徐妙锦却几步凑到近前,几乎要踮脚去看他手中的东西。
“陈老板,你这是做什么呢?”
朱纯指了指自己的嘴,又摇摇头,加快动作刷了几下,俯身用水漱净口,拿布巾拭了嘴角,这才笑道:“徐二姑娘,我这是在洁齿。”
“洁齿?”
徐妙锦眨眨眼,“莫非是……揩齿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可你这法子好生奇怪,”
她盯着他手中那柄小物件,“用的什么器具?给我瞧瞧可好?”
朱纯将牙刷在清水里荡了荡,递过去。
徐妙锦接过来,对着光细细端详,指尖抚过整齐的鬃毛,眼中渐渐漾起新奇的光彩。
徐妙云伸出手指,轻轻拂过那排细密而富有弹性的鬃毛,眼中掠过一丝惊奇的光彩。
她走近两步,目光在物件上停留片刻,睫毛微微颤动,像是被什么念头轻轻触动了。
“陈掌柜,此物……是出自你手?”
朱纯颔首,算是默认。
一旁的徐妙锦立刻凑上前来,声音里带着雀跃:“陈掌柜!我也要一把!”
“你也要?”
“自然!你可别告诉我只备了这一件。”
徐妙云亦轻声开口,语气平静却不容婉拒:“若陈掌柜方便,也请予我一份。”
朱纯抬手揉了揉鼻梁,看来今日不得不将收着的那些也取出来了。
早先他便多制了几把,本是为着替换方便,未料此时竟提前派上了用场。
他解释道,余下的牙刷都收在平日所居的院中,待会儿便差人取来,分别送到二位姑娘处。
徐妙锦闻言,眉眼顿时弯成了月牙儿,眸子里亮晶晶的。
徐妙云虽未多言,唇角亦浮起浅浅的悦色。
她们皆明白,这看似简单的小物件着实不凡。
那截短而齐整、柔韧又密实的鬃毛,光是指尖触碰上去,便觉着一种奇特的舒坦。
说起来,这世间本该在百余年后,才由一位朱姓的**琢磨出类似的东西。
那人便是明孝宗朱祐樘。
朱纯对这位皇帝颇有些好感。
他在明朝中后期的君主里,算得上难得清醒踏实的一位,后世许多治史之人甚至赞其有千古明君之风。
朱祐樘一生只立一位皇后,持守“一夫一妻”
,心思可谓通透。
他十八岁承继大统,接手的却是朝纲紊乱、民生疲敝的江山。
然而这位年轻的皇帝未曾怠惰,以宽仁之心勤勉理政,竟在纷乱中撑起了一段中兴气象。
可惜天不假年,他在位仅十八载,这段岁月被后人称为“弘治中兴”
。
若他能再多坐几年江山,大明命数或许又会不同。
这位皇帝不仅善治天下,还偶有巧思。
据说某**牙疼难忍,太医诊后说是龋齿,嘱咐平日要多洁净齿牙。
朱祐樘却动了心思,想将刷牙的用具改上一改。
于是他命人取来骨柄,在一端钻出细密小孔,再将洗净的猪鬃牢牢植入——如此制成的刷具,形制与功用已同后世所见相差无几。
朱纯手中所做的,恰与那位皇帝将来的巧思相合。
只是不知到了那时,朱祐樘还会不会再度想起,要发明这样一件小东西了。
朱纯将那物件造出来时,心头正浮起几分自得,却忽地想到若外头早已有了同样的东西,自己这番折腾岂不成了笑话?
不过眼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,东西既成,便算胜了一筹。
他身上还穿着家常的便服,在这年月里确实显得随意了些。
但徐妙云与徐妙锦姊妹二人似乎并未在意。
徐妙云四下看了看,轻声问道:“昨夜你歇在这儿了?”
朱纯拿布巾抹了把脸:“那倒不是,今早来得急,盯着人挂招牌,没顾上收拾整齐。”
“收拾?”
他顿了顿,改口道:“就是漱洗。”
“嗯,真是辛苦。”
朱纯瞧了徐妙云一眼,笑笑:“无妨,早起早睡,人也精神。”
他素来体贴,见姐妹俩一同前来,料想是还未用饭,便赶忙将人让到外间坐下,吩咐伙计端上茶水果子,自己转身进了后厨张罗膳食。
徐妙云与妹妹对坐着喝茶闲谈。
徐妙锦抿了口茶,轻声叹道:“在这儿待着,真是舒坦。”
徐妙云瞥她一眼:“你也不能天天往这儿跑。”
妹妹一听,不服气地顶回来:“姐姐说我?你自己来得难道少么?”
“我比你差远了,我都好几日没来了。”
徐妙锦扬起眉梢,一时语塞。
这些日子她不仅常随姐姐同来,偶尔跟着徐增寿,有时甚至独自跑来——这份自在,倒像是添了双倍、三倍的欢喜。
她忙岔开话头:“对了姐姐,你可发觉陈老板格外爱洁净?”
徐妙云微微一怔:“这有何奇怪?陈老板为何不能爱洁净?”
“不是呀,你想想,陈老板从前开的是小铺面,做的是小本生意,哪会如此讲究?”
徐妙云听罢,再次愣住。
她明白妹妹话中之意。
朱纯早年不过是街头摆摊糊口,后来才支起铺子卖葱油饼,日子一直清简。
按常理,确实不会养成这般细致的习惯。
那不过是三个月前的事。
可眼下看他方才的举止神态,从容周到,竟无半分寒门出身的样子,反倒似从小熏陶出来的世家子弟,气度举止哪怕混入王公贵胄之中,怕也无人能识破。
徐妙锦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:“姐姐,你说他会不会是……”
徐妙云望着妹妹,徐徐饮了口茶,等着她吐出什么荒唐猜测来。
“会不会是哪户大家流落在外头的血脉?”
徐妙云一口茶险些呛出。
“姐姐,你莫非也这么猜?”
她眨着眼追问。
“……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!好了,别胡言乱语了,快些喝茶。”
“姐姐,往后我可要常来的。”
“来便是了,我难道还能拦着你不成?”
这一日,徐妙云与徐妙锦依旧吃得尽兴。
踏入绝味楼的门槛,便从未有过失望的时刻。
忙过一阵,朱纯又如往常一般,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缓步巡看。
这已成了他的习惯。
他得时时留意客人们的口味偏好,才好斟酌着调整酒楼的经营路数。
令他宽慰的是,今日的声息颇好,至少席间宾客对菜肴皆是满意的。
朱纯还留意到,自己亲手所炒的那碗蛋炒饭,最是得人青睐,眼下几乎到了每桌必点的地步。
正思量间,艾月兰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。
朱纯抬眼问道:“何事这般着急?”
艾月兰答道:“哥,皇城那边又来了单子,这回要的东西可不少。”
朱纯当即应道:“好,把单子给我,我这就去备办。”
如今在这京城的王公贵胄里,除去魏国公府上,便是秦王府,乃至东宫太子府上,也都成了陈老板这儿的常客。
宫里头来的订单,多半倒是太子府要的。
朱纯接过单子细看,不由得微微一怔。
这回太子要的份量着实不少,且样样点名要他亲手料理。
醋溜白菜、番茄炒蛋这些自不必说,是必定要的,每样竟都要了三盘。
蛋炒饭更是夸张,足足点了四盘。
冬瓜排骨汤自然也少不了,要了两大盅。
连千层葱油饼、香酥肉饼这类点心,也添了许多。
朱纯心下有些疑惑:朱标要这许多,吃得完么?转念一想,却也未必。
太子身为储君,膝下已有两位皇子,有无公主他倒不清楚。
而当今圣上子嗣更繁,皇子公主加起来,怕有数十之众。
随便几位殿下过府走动,太子府里预备饮食便够忙上半日的了。
这些倒也不必他多虑。
客人既点了,尽力满足便是。
后世常言“顾客即是上天”
,眼下虽无此说法,可对方终究是太子,是未来的君王。
即便知晓朱标最终未能登极,其身份之尊贵亦毋庸置疑。
朱纯对朱标此人颇有好感,为他备办餐食,自然格外上心几分。
他吩咐艾月兰差人备齐食材,自己则往那间专设的小厨房候着。
不多时,各样材料便已陆续送来,另有个伙计在一旁帮着洗拣料理。
朱纯手脚向来利落,看似繁多的备菜除开那锅早已煨上的冬瓜排骨汤,实则只消一刻钟便能料理停当。
那汤是提前用文火慢慢吊着的,费不了多少额外工夫。
此刻他全神贯注,动作更是快得只见残影。
不多时,几道菜肴便已齐齐出锅,他唤来伙计,将菜品分门别类装入食盒。
如今盛放外送的器皿也焕然一新,既轻便又雅致,成本反倒降了下去,唯独那份结实稳妥丝毫未变。
一番忙碌下来,朱纯额角不见汗意,只觉浑身舒畅。
如今酒楼里最受追捧的莫过于醋溜白菜与蛋炒饭,这两样多半已交由卢兴怀掌勺。
卢师傅不愧成名已久,一点即透,眼下火候已能摹得朱纯八成精髓,假以时日,想必九成也不在话下。
自然,因着那玄妙不可言的天赋根底,任凭卢兴怀或旁人如何苦练,终究难以企及朱纯那等境界。
番茄炒蛋亦是桌桌必点,只是每日限量供应,并非有钱就能尝到。
恰在此时,徐妙云携着妹妹徐妙锦正款步下楼。
朱纯即刻迎上前去,温言问道:“二位姑娘可用好了?”
徐妙云微微颔首:“我们这便回去了。”
朱纯接口:“容我送送二位。”
徐妙云抬眼看了看他,并未推辞。
两人并肩而行,一缕极淡的幽香若有似无地萦绕身侧,叫人心神为之一清。
正走着,徐妙云身子忽地一歪,轻呼出声——原是踏空了一级木阶。
朱纯反应极快,伸手便托住了她的臂弯,指尖亦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。
刹那间,那香气愈发真切,掌心所触更是温软细腻,几乎令人神思恍惚。
但他旋即定神,稳稳将人扶正。
“大**,可曾伤着?”
“无……无碍。”
徐妙云理了理衣袖,目光掠过朱纯面庞,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“大**客气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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