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入瑞鸿街,绝味楼的招牌已然在望。
就在这时,车驾忽然一顿,被人拦了下来。
“何人拦车?”
徐妙锦蹙起眉头。
徐妙云微微倾身,撩起窗帘一角望去,随即轻轻“咦”
了一声。
“是谁?”
徐妙锦凑过来。
“胡自作。”
徐妙云低声道。
“胡自作?那是……”
徐妙锦略一思索,恍然道,“胡惟庸大人的公子?”
“轻声些。”
徐妙云没有认错。
拦在车前的青年,正是当朝重臣胡惟庸之子胡自作。
随着胡惟庸在朝中权势日盛,这位**的身份也水涨船高,寻常公侯子弟皆要让他几分。
今**正与三五友人于街市闲游,恰见这辆眼熟的马车经过。
他认得这是魏国公府的车辆,更知是那位素有“女诸生”
雅称的徐妙云常用之车。
徐妙云才名在外,胡自作心中倾慕已久,此刻街头偶遇,岂肯轻易放过?
车厢内,姐妹二人一时静默。
胡自作无故拦车,意欲何为?是否该下车相见?
平心而论,胡自作本人的风评虽非上佳,却也未见得如何恶劣。
只是他身后站着胡惟庸。
无论是素来沉稳持重的徐妙云,还是平日活泼跳脱的徐妙锦,心底都不愿与胡惟庸一系有过多牵扯。
谁人不知,胡惟庸乃是淮西一脉的核心人物。
如今朝堂之上,淮西一系除韩国公李善长外,便以胡惟庸权势最盛。
淮西与浙东两党明争暗斗,早已是公开的秘密。
魏国公徐达虽不属任何一派,持身中立,却与浙东领袖刘基、宋濂等人私交甚笃。
加之徐达向来不喜胡惟庸等人的行事作风,故而一直有意与李善长、胡惟庸一派保持距离。
至于这位胡自作,史册之中虽名声不显,却曾牵连进一桩日后震动朝野的大事之中。
依照史书所载,胡自作的阳寿本就不长,再过些时日便会因坠车而亡。
丧子之痛令胡惟庸难以自持,竟将驾车之人鞭笞至死。
此事传入朱元璋耳中,天子震怒,欲令胡惟庸偿命。
虽后来胡惟庸侥幸得免,谋逆之心却自此暗生,终酿成震动朝野、牵连三万性命的“胡惟庸案”
。
如此看来,胡自作的一生倒也堪叹。
说来也巧,他的死既与马车相关,不知是否同他素日喜好拦阻车驾的习性有关?
此时,车帘内徐妙锦微微蹙眉:“姐姐,他怎会在此?”
徐妙云轻轻摇头:“不知。”
“现下该如何?”
“既已拦了车,便下去说两句罢。”
“也是,横竖已到酒楼门前,本也该下车了。”
马车距绝味楼不过十余步之遥。
二人甫一下车,便见胡自作与几位公子气定神闲立于道旁。
徐妙云向胡自作略一敛衽,算是见礼。
“不知公子拦下车驾,有何指教?”
胡自作目光在徐妙云周身流转,展扇一笑:“不过是想与徐大**、二**叙谈片刻。”
徐妙云未露神色。
平心而论,胡自作相貌尚可,较其父胡惟庸确显清俊。
只是那身纨绔习气,令徐妙云心生厌烦。
说来胡家本是知县出身,胡自作原也算不得真正的膏粱子弟。
直至胡惟庸得李善长青眼,方得平步青云。
这般后天养成的浮浪做派,反比天生纨绔更令徐妙云不适。
徐妙锦语气疏淡:“公子欲言何事?”
胡自作轻摇折扇:“在下冒昧,想请二位**移步茶肆,饮盏清茶,慢慢叙话,不知可否?”
“不必了,”
徐妙锦当即回绝,“我们另有要事。”
“不知是何要事?”
“去这酒楼用膳。”
胡自作一怔:“用膳?此时辰……”
“晨间未食,此刻补上,有何不可?”
胡自作勉强笑道:“自然无妨。
不如由在下做东,邀二位共宴?”
身旁几位公子连声附和。
徐妙锦断然摇头:“不必,我们就在此处用饭。”
言罢,她抬手指向绝味楼的匾额。
“此处?”
“正是此处。”
胡自作失笑:“徐二**,这酒楼有何可光顾之处?”
徐妙锦抬眼反问:“为何不可?”
胡自作摆手道:“这地方声名不显,瞧着便无甚趣味。
两位,我晓得一处好馆子,里头收着好些名士真迹,不如移步那边,边品佳肴边赏墨宝,岂不风雅?”
他目光转向徐妙云,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贪慕。
这位“女诸生”
,果真不负盛名。
不,甚至远胜传言。
徐妙云不仅气度沉静、眸含慧光,容貌身段更是难得一见的出众。
这般女子,谁人能不心动?
胡自作越想,心头越是**难耐。
他自恃是胡惟庸之子,身份尊贵,徐妙云断无推拒之理。
谁知徐妙云只轻轻摇头:“不必了,我们已在此处定了席。”
徐妙锦也跟着附和:“是呀,我们就爱这家酒楼的味道。”
胡自作嗤笑一声:“酒楼里若无可赏之雅物,菜肴再精,也不过是嚼蜡罢了。”
徐妙锦眨了眨眼,面露困惑:“雅物?什么雅物?”
“唰”
一声轻响。
胡自作展扇摇了两摇。
“徐二姑娘,所谓雅物,自然是文人墨客留下的真迹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这儿没有?”
“自然没有,乏味得很。”
此时,徐妙云却浅笑抬眼:“那么,这算不算呢?”
她纤指一抬,指向楼檐下悬着的招牌。
“嗯?什么?”
胡自作顺势望去,“一块招幌罢了,有何……咦?”
只见“绝味楼”
三字下方,竟缀着“潜溪”
二字小款。
潜溪?
胡自作觉得这字号眼熟得很。
仿佛在何处见过。
忽听旁侧一位年轻公子低呼:“这莫不是宋濂宋老先生的落款?”
众人闻言,纷纷仰首细看。
“真是‘潜溪’!宋老先生的别号正是此二字。”
“了不得,宋老先生不是早已闭门谢客了么?”
“谁说不是?我家族亲曾上门求见,连院门都未能进去。”
“这酒楼竟能请动他老人家题字……”
“瞧这笔锋,藏劲于逸,流转自如,确是宋公手笔无疑!”
“看来这家酒楼,底蕴不浅啊。”
“要不……咱们也进去瞧瞧?”
胡自作脸上那点从容顿时有些挂不住。
他未料到这看似寻常的酒楼,竟能求得宋濂亲题匾额,甚至肯落下私印。
这便非同小可——等于宋濂公然认可此处。
宋濂虽仍在世,声名却已如皓月当空。
他不仅是太子的启蒙之师,更是天下文人心中的泰山北斗,曾为大明开国立下不世之功。
如今他年事已高,深居简出,寻常人难得一见。
这酒楼能得他墨宝,可见掌柜手段非凡,若非与宋濂有旧,便是背后之人能直通其门庭。
宋濂性情冲淡,不涉纷争,纵是胡惟庸那般权倾朝野之人,对他亦存三分敬意。
胡自作身为胡惟庸之子,自然更不敢造次。
他讪讪一笑:“既然二位姑娘中意此处,不妨由在下做东,共饮一杯如何?”
徐妙云神色疏淡:“不必,雅间已订下了。”
“已订了?那不知可否……”
“今日另有约,恐不便同席。”
她微微颔首,牵起徐妙锦便朝楼内走去。
胡自作连唤数声,却只能目送那两道身影翩然没入门内。
他驻足片刻,终未追入。
徐家这两位千金,背后是魏国公府的巍巍门楣,强求不得。
即便父亲如今权势熏天,也未必能压得住那般勋贵根基——恐怕连韩国公李善长亲至,也未必敢轻举妄动。
楼内,徐妙云与徐妙锦刚踏入厅中,便遇上了眼明心活的杨俊才。
他认得这两位姑娘是东家亲自迎送过的贵客,忙上前殷勤相待。
徐妙锦直问:“你们掌柜在何处?”
杨俊才一愣,搓手道:“方才还在三楼……许是又回书房了。”
“那便引我们上去寻他。”
徐妙云轻声拦道:“不必劳烦,寻常雅间即可。”
“姐姐何必见外!”
徐妙锦却已挽着她往楼梯走去,“咱们上去瞧瞧又何妨?”
杨俊才只得快步跟上。
三人行至三楼尽头,只见一扇门前悬着木牌,上书五字:
“掌柜书房处”
。
徐妙云脚步微顿。
徐妙锦眨了眨眼,一时怔然。
徐妙锦盯着那扇门板上的字迹,指尖轻轻划过木纹。
“老板办公室……”
她低声念着,眉头微蹙,“老板倒是明白,可这‘办公室’三字,究竟是何意?”
想不通便不再想,她伸手就要推门。
徐妙云的手从旁侧急急探来,却只触到妹妹扬起的袖角。
“锦儿!”
她声音里带着薄责,“怎可这般冒失?”
“姐姐怕什么?”
徐妙锦回头一笑,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,“咱们瞧瞧陈老板在不在里头便是!”
“总该先叩门……”
话音未落,徐妙锦已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去。
徐妙云只得轻叹一声,提裙跟入。
外间空寂无人,只余窗格漏下的几缕晨光浮在案几上。
里间却传来细微的窸窣声。
二人转过屏风,便见一道身影背对着门,正做着极古怪的动作——那人手持一柄短小的物件,在唇齿间来回移动,口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正是朱纯。
此刻他做的事,若放在数百年后自是寻常,可在这大明洪武年间,却显得分外突兀。
他在刷牙。
一把自制的牙刷:托木匠削出寸余长的薄木片,密麻钻出细孔,再缀上束束洗净的猪鬃。
蘸些青盐末子,便成了洁齿的利器。
这时代虽已有“刷牙子”
,却是光板带纹的木片,用不惯的他只得自己琢磨出这般物件。
朱纯侧首瞥见姐妹二人,含着满嘴泡沫含糊地“唔”
了一声,抬手挥了挥权作招呼。
相处日久,那些虚礼早已在随意间淡去。
徐妙云静静立在门边,目光里透着温婉的好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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