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纯不再多言,向那卫士拱手一礼:“烦请通传,朱纯求见徐大**。”
四周顿时响起嗤笑。
“徐大**?那可是名满金陵的‘女诸生’徐妙云!”
“痴心妄想,闺阁千金岂会随意见外客?”
“怕是连门帖都递不进去……”
不料那卫士神色一动,仔细打量他片刻:“阁下可是绝味楼的陈东家?”
朱纯颔首:“正是。”
卫士当即侧身让路,态度迥然不同:“**早有吩咐,陈先生若至,即刻请入。”
守卫赶忙躬身施礼:“家主早有吩咐,若是陈掌柜到了,立时请入府中,您这边请。”
他侧身推开沉重的府门。
朱纯心中微暖,看来自己在魏国公府倒非无名之辈。
他抬脚跨过那尺余高的门槛,步入府内。
守卫亲自在前引路,领着他往深处走去。
魏国公府邸果然气象万千,庭园深深,廊庑交错。
初次来访者若无向导,只怕真要迷失在这重重院落之中。
***
府门外,那些求见无果、久候多时的人们,此刻皆怔在原地,半晌未能回神。
众人面面相觑,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开口:
“方才进去的是何人?”
“似是某间酒楼的东家,字号仿佛带个‘绝’字。”
“商贾之流?何以他进得,我等却不得其门而入?”
“听闻他是来见徐大**的……莫非真能见得?”
“可那守卫分明说,大**早有交代,此人一到即刻引入。
这等待遇……”
“啧,徐大**与这位陈掌柜,怕是交情不浅。”
许多人心中已暗自盘算起来。
他们揣测着朱纯名下产业究竟在何处,背后有何倚仗,又如何能与魏国公府攀上关联。
更想不通为何徐家千金会对他另眼相看。
若能借由这位陈掌柜的门路,是否也能踏入这高门深院?
如此想法虽是一厢情愿,却也是人之常情。
只是他们终究想得简单了——朱纯断不会引外人入府,那无异于自寻麻烦。
***
此时,朱纯已被引至一处精巧的院落。
院子不算开阔,却布置得极为雅致。
玲珑假山傍着石桌石凳,四下里花木扶疏,幽香隐隐。
若要用言语形容,便是“古雅蕴藉,清幽脱俗”
——这分明是闺阁女子的居所。
守卫将朱纯送至此处便匆匆离去,似乎府中事务繁杂。
朱纯望见一扇敞开的门扉,向内看去。
刹那间,竟有些目眩。
那是一间书房,三面墙皆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,密密排满线装古籍。
在这年月,单是这些藏书便已价值连城。
窗前,一位少女正垂首阅卷。
日光透过窗棂,轻轻镀在她周身,漾开一层朦胧光晕。
且不论容貌如何,单是那份沉静书卷气,便已令人心折。
这便是素有“女诸生”
之名的徐妙云了。
史书之中,徐妙云之名屡见不鲜。
正史与野谈皆存其迹,字里行间多是称颂。
可直到此刻立在徐妙云面前,朱纯才恍然发觉——那些笔墨,竟还是写得浅了。
世人多传她智谋深远,在燕王朱棣夺位的**里,徐妙云的身影总被描作关键的一笔。
才情固然不虚,可她的容貌,却鲜少被这般真切地注视过。
徐妙云抬起眼时,正迎上朱纯的目光。
她起身,声音清凌凌的:
“陈老板,请进。”
朱纯迈入书房。
空气里浮动着纸墨的沉味,又隐约缠着一缕少女肌肤般的淡香,教人神思微醺。
他拱手行礼:“徐大**,打扰了。”
徐妙云还了礼,指向一侧:“陈老板先坐,我去备茶。”
说罢便转身进了内室。
这书房着实敞亮。
门扇大开,满庭秋阳泼洒进来,一地碎金。
果然是懂得清趣的人。
朱纯在长案边坐下。
案头置着一尊铜香炉,青烟袅袅,旁边还摊着一局棋。
这时候自然只有围棋。
他目光落在棋盘上,不由一顿——
这是下到中途搁下的。
黑子如铁桶合围,却引而不发;白子左冲右突,正竭力撕开一道生路。
局势紧绷,一触即发。
朱纯忽然觉得这棋形似曾相识。
前世他专攻史籍,围棋亦是闲时所好,古谱名局读过不少。
莫非……徐妙云是在推演某道残局?
想替白子寻一条破围的活路?
眼下看来,她尚未摸到关窍,几次落子皆未能动摇黑势。
朱纯静观片刻,心里已有了眉目。
他为何能解?
棋力固然尚可,但此局之妙,本是无数棋士心血凝成。
偏巧他读过的那卷旧谱里,正记载着**之法。
帮,还是不帮?
只一瞬的迟疑。
他拈起一枚白子,轻轻叩在了某处交点上。
恰在此时,徐妙云提着铜壶从里间出来。
她瞥见朱纯收手的动作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陈老板,茶好了。”
朱纯应声过去,接过瓷盏,徐徐啜了一口。
心底却暗自失笑——这可是“女诸生”
亲手点的茶。
若有一日能归去后世,怕是真的够说上一辈子了。
徐妙云却已走到棋枰旁。
她垂眸看向棋盘,神色倏然一动,眼底掠过一丝惊异的亮光。
徐妙云侧目瞥了朱纯一眼,并未出声。
朱纯将茶盏搁下,自衣襟内取出两只乌木小盒,轻轻置于桌面。
“徐大**,这是为你和二**备下的牙刷,且瞧瞧是否趁手。”
徐妙云移步上前,启开其中一只木盒,眸中顿时漾开一抹亮色。
“做得真精巧。”
朱纯温声道:“若有哪里不妥帖,随时同我讲。
便是用坏了、遗失了也不打紧,我再做新的便是。”
“嗯。”
话音未落,徐妙锦已像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。
“陈掌柜!陈掌柜!我的牙刷呢!”
徐妙云睨了妹妹一眼:“锦儿,莫要这般跑跳,哪还有半分闺秀模样。
东西都在这儿了。”
徐妙锦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,对那牙刷爱不释手。
朱纯便耐心地向徐家两位**示范如何用这新巧之物洁齿,怎样才能刷得彻底干净。
方法本就简单,二人学得极快。
未作久留,朱纯又饮了两盏茶,便起身告辞。
送走客人,姐妹二人回到院中。
徐妙锦仍是雀跃不已:“姐姐,陈掌柜人真好!”
“是啊,陈掌柜确是周到。”
徐妙锦蹦跳到棋枰边,目光掠过纵横交错的格子,忽然“呀”
了一声。
“姐姐,这局……你竟解开了!?”
徐妙云轻轻摇头:“并非我所解。”
徐妙锦愣住了:“不是你?”
这盘残局近日在京城风靡,难倒了无数弈林好手。
徐妙云身为洪武年间颇负才名的闺秀,于纹枰之道亦颇有钻研,自然对此局上了心。
她一连琢磨了数日,却始终寻不到让白棋突围的妙手。
其间也曾请教长兄徐允恭,这位同样擅弈的兄长苦思多日,亦是无计可施,甚至断言此局根本无解,劝她早些放弃。
徐妙云却不肯罢休,仍是日日对着棋局凝神推演,奈何进展全无,只得暂且搁置。
万没想到,今日竟被一位酒楼掌柜随手**,且不过取壶烹茶的片刻功夫。
真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。
徐妙云心中萦绕着不解:这位陈掌柜,究竟是如何做到的?
徐妙锦按捺不住好奇,追问道:“姐姐,那解开棋局的,究竟是谁?”
徐妙云在椅中坐下,指尖轻敲桌面:“你素来机灵,不妨猜猜看。”
徐妙锦眼波一转,忽然绽出光彩:“莫非……是陈先生?”
徐妙云只淡淡扫她一眼,未置可否。
“竟真是他!”
徐妙锦几乎要拍手,“姐姐,那位陈先生竟是深藏不露的人物!这般心思,实在难得。”
“许是吧。”
徐妙云重新启开那只乌木匣,取出那柄牙刷,就着光细看。
木柄打磨得温润,上头镂着缠枝莲纹,每一道刻痕都匀净工整。
确是用了心的物件。
徐妙锦凑近些,声音里压着雀跃:“姐姐,我瞧着陈先生不像寻常商贾。”
“那像什么?”
“像……隐于市井的逸士。”
她越说越兴起,“你想想,他这般见识,这般巧思,何以只守着间酒楼度日?”
徐妙云轻嗤:“酒楼营生便容易么?”
徐妙锦忽然压低嗓音:“那姐姐若有机会嫁他,可愿?”
徐妙云一怔,随即蹙眉:“胡言乱语。”
徐妙锦却托腮笑出声:“若换作我,我是肯的。”
“这会儿倒不嫌人家是商贾了?”
“嫌什么?他手艺那样好,往后日日都有佳肴可尝,岂不快活?”
徐妙云一时无言。
为着口腹之欲便能论及婚嫁,当真孩子心性。
可她也明白,若那位陈先生只是个寻常庖厨,相貌粗陋,才学**,妹妹断不会说出这般话来。
她不再接话,只垂眸端详手中那柄牙刷。
构造看似简朴,实则处处藏着巧思,握在掌中竟有些迫不及待想试上一试。
那人究竟如何想出这般物事的?
正凝神时,院外忽起喧嚷。
姐妹俩对视一眼。
“许是父亲回来了。”
徐妙锦道。
“去看看。”
二人步出厅门,果见徐达风尘仆仆踏入院中。
心中皆是一喜。
这些时日徐达皆驻于城外左营,督练兵马,筹备出征事宜。
如今大军将发,主帅之位已定蓝玉,徐达反倒得了些许清闲。
按常理推演,此去北疆,蓝玉恐遭困厄,届时方需徐达疾援解围。
此刻见他归来,儿女自是欢欣难抑。
徐达去而复返,身边还跟着方才告辞离去的陈老板。
徐妙云与徐妙锦姐妹俩皆是一愣,妙锦更是睁圆了眼睛,脱口问道:“陈老板,您怎么又折回来了?”
朱纯面上掠过一丝窘迫,解释道:“方才走出不远,正巧遇上了魏国公的车驾。”
原来他刚离开府门没几步,便撞见了徐达率领的马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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