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天业略一颔首:“刘爷说得是。
在下确是想寻个地方试试手艺。”
“哦?”
刘富春挑眉,“不知林爷打算做哪路生意?”
“前些日子见街口那家葱油饼铺子人气颇旺,”
林天业语气平淡,“派人去探过几回,看来并非难事。”
刘富春顿时了然。
他岂是愚钝之人?当即明白林天业在打什么算盘,也悟了为何偏偏看上那间铺面——无非是见绝味斋生意太过红火罢了。
保不准这位林爷早已暗中遣人混进绝味斋当伙计,偷学了那店里的手艺。
他猜得半分不差。
林天业确曾安插了个擅制面食的生面孔进绝味斋,足足待了近一个月。
那人本就有底子,又暗中揣摩,真从里头摸出了几分门道。
千层葱油饼与黄金肉饼的技艺都已掌握。
这几日,那人便从绝味斋离开了。
林天业盘算着,等那间铺面到手,就让这学成的伙计去掌勺,撑起后厨的台面。
他却不知,那人虽能做出这两样饼食,火候却差得远——不过将将够着六成水准,堪堪及格罢了。
若与朱纯的手艺相比,更是云泥之别。
可林天业的谋划并非全无道理。
他向来精明,自然也想过手艺可能不及原主。
正因如此,他才非要租下刘富春那间铺子不可。
铺子还是原来的铺子,卖的还是那几样东西,即便滋味稍逊,总也能留住些老客。
往后他再依样开出几家分号,这生意便能渐渐做大。
算盘声仿佛已在耳边噼啪作响。
林天业侧身问道:“刘爷,那姓陈的会不会耍赖?若是赖着不走,又当如何?”
刘富春一摆手:“不妨事,他赖也赖不成。
大不了闹上官府,总有法子。”
林天业却微微一笑:“倒不必那般麻烦。”
刘富春一愣:“林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林天业朝身后瞥了一眼:“我带了人来。
他若不肯痛快答应,自有苦头吃。”
刘富春回头看去,林天业身后果然跟着两人。
其中一个名叫吴大鹏,是南京城里出了名的泼皮,手下聚着几十号人,平日横行街巷,很有些霸道名声。
林天业既请了他来,自然不是摆着看的——银子既已花了,无事便罢,有事时这便是现成的打手。
吴大鹏拍了拍胸膛,粗声道:“放心!他走也得走,不走也得走!”
几人边说边行,转眼已到绝味斋门前。
此时铺里正忙得火热。
艾昆立在柜前,照应着伙计们收钱、包饼,手脚不停。
一抬头瞧见刘富春与林天业并肩而来,他脸色微微一凝。
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。
艾昆一眼便看出刘富春来者不善,当即打发伙计往酒楼去寻朱纯。
今日这场面,非得大哥出面不可。
刘富春身侧那人面色沉冷,眼神里透着精明的算计,绝非寻常角色。
艾昆暗自打量,心头微沉——此人虽非官场中人,却也是城中颇有根基的富户林正业。
这世道,除了官家,便是这些盘根错节的富绅最不好招惹。
不过片刻,刘富春已与林正业并肩行至铺前。
艾昆堆起笑容迎出门槛:“刘东家今日得闲?里头备了好茶。”
刘富春从鼻腔里哼出一声,摆摆手道:“不必,外头敞亮,说话也痛快。”
艾昆不再相劝,只静立阶前。
街面上早已围拢起看热闹的人群,排队食客与过路行人交头接耳,邻近铺面的掌柜们更是伸长了脖颈——谁不认得绝味斋这位房东?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:
“瞧这阵仗,绝味斋怕是要遭殃。”
“租契不是白纸黑字写着一载么?”
“字据顶什么用?生意红火了,自然招人眼红。”
“刘老板这手未免太狠。”
“狠?银子当前,谁还讲情面?”
“且看绝味斋肯不肯破财免灾罢。”
“手艺在身,换个地方照样营生。”
“说得轻巧!熟客根基都在此处,挪了窝哪能轻易再起?”
议论声中,刘富春负手上前半步,声调陡然拔高:“艾掌柜,三日之期已到,该给个准话了。”
艾昆故作茫然:“刘东家指的是?”
刘富春冷笑:“装什么糊涂?这铺面的月例银子,该添个数目了。”
艾昆蹙眉叹道:“租契上明明白白写着年租,若要改约,也须等到期满之日。”
身后伙计们纷纷应和:
“契书难道不作数?”
“哪有中途加价的道理!”
“这般行事,岂不失了体统?”
刘富春眼底掠过寒光,扬声道:“铺面姓刘,这是铁打的事实!任你们说到天边去,理也在我这边!”
围观者一时哑然。
话虽霸道,却难反驳——房契地契握在人家手中,世间的道理从来都绕着金银打转。
兜里若是真有银子,又何须去赁旁人的店面?
说到底,无论哪朝哪代,终究是谁的腕子硬,谁便说了算。
刘富春斜睨着眼:“可听明白了?”
艾昆心头窝着火,硬邦邦地回了一句:“没听明白,刘老板不妨再讲透些。”
“行。”
刘富春嘴角一扯,声音里透着凉意,“两条路:要么从下月起,月租涨到五贯;要么,三天之内,收拾干净走人。”
四周围着看热闹的街坊顿时一片哗然。
“五贯?这价码也忒狠了!”
“可不是嘛!整条街最旺的铺面,月租也不过三贯出头,他这简直是坐地起价。”
“眼红病犯了呗。”
“唉,能有什么法子?谁叫人家铺子生意红火,招人惦记呢。”
“我倒觉得,对‘绝味斋’来说,这点钱或许不算什么,兴许几天就赚回来了。”
“话不能这般讲!人家能赚是本事,岂有因人家赚了钱就猛涨租金的道理?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争得脖颈都红了。
刘富春的脸色却越发冷硬,语气也更咄咄逼人:“艾掌柜,你若做不了主,便叫你们东家出来说话。
总躲在后面,算怎么回事?”
艾昆一听,急了:“我们东家何时躲过?他自有要紧事忙!”
“呵,”
刘富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“一个小东家,能有多大的事?”
这时,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,慢悠悠的:“艾掌柜,若是接受不了刘爷的条件,趁早搬了清净。”
艾昆转头,看见个生面孔,眉头紧锁:“阁下是?”
“我是谁不打紧。”
那人——林正业,摆了摆手,“你只需记着,按刘爷的意思办,对你们只有好处。
若是不听劝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尾音拖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凉意。
艾昆听出了那话里**裸的威胁,血往头上涌:“你们想怎样?莫非还要动手强抢不成?我可告诉你们,这是南京城,天子脚下,是有王法的地方!”
“王法?”
林正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轻轻掸了掸衣袖,“谁说没有王法?这铺面是刘爷的产业,刘爷的话,在这儿就是王法。
艾掌柜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艾昆一时语塞,胸口堵得发闷。
情势比人强,他确实没了法子。
林正业身后,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——吴大鹏,猛地踏前一步,手指几乎戳到艾昆鼻尖,嗓门洪亮:“识相的就赶紧照办!否则,往后你这生意,怕是难有安生日子过!”
“你们……!”
艾昆气得浑身发抖,拳头攥得死紧。
林正业抬手止住吴大鹏,目光仍落在艾昆脸上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:“还是请你们东家来吧。
你,担不起这事。”
周遭看客纷纷摇头,有人叹息,有人面露愤懑,更多人则是沉默。
谁都看得出刘富春这伙人仗势欺人,可在这地面上,他们显然根基深厚。
寻常百姓,谁敢触这个霉头?多半只能在心里骂几句罢了。
看来这“绝味斋”
,是在劫难逃了。
正当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际,人群外围忽然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几个人分开看热闹的街坊,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。
艾昆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,低声道:“哥,你可算到了。”
来人正是朱纯,绝味斋真正的主人。
周遭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又起了骚动,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。
“这人是谁?”
“绝味斋的东家,你竟不认得?”
“嚯,头回见着,模样这般俊朗,倒不像个做小买卖的。”
“他呀,许久不露面了,店里都交给这姓艾的小子打理,谁知在外头忙些什么。”
“怕不是只当个甩手东家?”
“未必,许是另有大生意。”
“这般年轻,能有什么大造化?”
“你可别小瞧人,能把绝味斋经营成这般光景,自有他的本事。”
“说的是,整条街的铺面,就数他家最红火。”
议论声中,朱纯已走到铺子门前。
他并非独自前来。
除了艾月兰,身侧还跟着郭三郎。
那郭三郎生得魁梧,像座铁塔似的立在那儿,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。
刘福春不由得愣了愣神。
他只在数月前见过朱纯一面,时日虽不长,却觉着眼前这人似乎有些不同了。
究竟哪里不同,他又说不上来,只觉得那身衣裳料子考究了许多,通体的气派,竟似哪家富贵门庭里出来的公子哥儿。
一旁的林正业也压低声音问道:“这便是绝味斋的东家?”
刘福春点头:“正是,名叫朱纯。”
林正业又多打量了几眼,沉吟道:“瞧着倒有几分气象。”
刘福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若真有气象,当初又何须赁我这间小铺面?”
林正业闻言,觉得在理,便道:“那便有劳刘爷去与他分说,看他如何定夺。”
刘福春应了一声,上前几步,扯出个笑脸:“陈老板,别来无恙。”
朱纯略一颔首:“刘东家。”
“铺子里这位小掌柜,想必已将事情大致禀明了吧?”
“只说了个大概。
刘东家今日这般阵仗,究竟所为何事,不妨直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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