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皇后一听,眉眼弯了起来:“那你这回可不如我了。”
朱元璋眉头一扬:“嘿,我这性子倒被激起来了,非得去品品不可。”
“你如何去品?”
“还能如何?叫那厨子进宫来,当面做与我尝!”
马皇后斜睨他一眼:“瞧把你威风的。
重八,我可提醒你,你是天子,万民之主,不可为口腹之欲便任性行事。”
朱元璋抬手摸了摸后脑:“晓得晓得了,妹子的话,我几时不听过?”
“这还像话。”
朱元璋确是肯听马皇后劝的。
说来也趣,这大明朝自上而下,从君王到朝臣,乃至沙场武将,似乎都沿着一脉风气——皆是疼惜内眷的。
史上惧内的名将,也不是没有。
朱元璋又嘀咕:“妹子,不提倒罢,你这一提,我又惦记起那几道菜的滋味了。”
马皇后轻笑:“谁说不是?我本已饱了,此刻想起,竟又觉着口舌生津。”
朱元璋思忖片刻:“那正好,改日得空,咱们也去瞧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绝味楼啊。”
同一时分,南京外城瑞鸿街,绝味楼内。
“阿——嚏!”
朱纯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他揉了揉鼻尖,心下纳闷:自己分明没着凉啊。
朱纯并未察觉,自己这一日的名号已在某些圈子里悄然传开。
就连当朝最显赫的那对至尊夫妇,闲谈间也数次提起了“陈老板”
三字。
午后,朱纯独自待在所谓“老板间”
里歇息,手边一盏清茶,几碟瓜子,倒也偷得半日清闲。
无所事事之下,他心念微动,唤出了那只有自己能见的系统界面,目光落在“财富”
一栏。
界面上浮现几行字迹:
【当前财富值:3532042】
乍看之下数字绵长,教人眼花。
朱纯数学本就不算出众,盯着数了好一会儿位数,才终于理清——如今自己手中已积攒了三千余贯钱财。
这攒钱的速度,确实不算慢了。
放在大明洪武年间的光景里,凭这些资财,朱纯已可算是个富足的闲人,即便就此收手、安度余生,似乎也无不可。
但他心里清楚,自己退不得。
若不能挣到如传说中沈万三那般泼天的富贵,在这大明疆土之内,便谈不上真正的自在。
除非他甘心抛却红尘,遁入山野,去过那清贫寂寥的日子——那自然又是另一条路了。
眼下这三千贯,说少不少,说多却也不多。
系统最新颁布的那桩任务,明明白白要求着一万贯的数额。
如今还差着将近七成,路途尚远。
更让朱纯隐隐感到紧迫的是,期限只剩两个月,而二十日已经悄然而过。
时光逼人,重任压肩,他必须更快地寻得财路。
即便到时真凑足了一万贯,朱纯也不敢贸然交付任务——万一系统将那笔钱全数扣去,自己顷刻间便身无分文,只怕真要喝上西北风。
他本人或许还能咬牙熬一熬,毕竟身为系统所选之人,总有机会重头再来。
可名下那些产业却经不起这般动荡。
酒楼虽是他买下的宅子,省了租金,但里头雇着的伙计已有数十人,每日工钱便要好几贯支出。
更不用说郭三郎领着的那支送食队伍,人数更是可观,月钱开销亦非小数。
即便抛开工钱不谈,每日采买食材所耗银钱,也早已超出寻常人家的想象。
粗粗一算,酒楼、食肆连同那间铺面,一日下来的种种花费,竟要超过五十贯。
一日五十贯,一月便是一千五百贯。
这笔数目,放在洪武初年的寻常百姓身上,怕是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见到。
朱纯越想越觉得肩头沉重,索性挥散思绪,不再深究。
当务之急,仍是得琢磨生财的法子。
他忽然想起一事,抬眼望向窗外——不知那人应下的画,究竟完成了没有?
若已画妥,便该早日张挂起来才是。
如今朱纯已不必在酒楼上下奔波。
客人们的议论总归只有两件事。
头一件,是夸赞绝味楼的菜肴确实美味。
第二件,便是觉得这酒楼里似乎少了些什么。
若问究竟少了什么,答案便五花八门了。
可归根结底,无非是说此处缺了文气,少了底蕴。
这些常来酒楼的食客,对厅堂摆设、环境格外苛求,反倒对饭菜本身宽容许多。
朱纯听得多了,只觉得心力交瘁。
因此他才急着催人将画作备好,好让那些挑剔的客人在用膳时,再也寻不出话柄。
不过话说回来。
尽管食客们总有这样那样的不满,绝味楼的生意眼下倒还算兴旺。
在这瑞鸿街上,它已算得上排在前头的酒楼了。
自然,若与南京城里那几家名号响亮、门庭若市的大酒楼相比,绝味楼还是逊色几分。
关键还是规模有别。
南京城中的大酒楼,多半是两座楼宇相连,甚至有三座并立的。
而朱纯的绝味楼仅此一栋。
能同时接待的客人数量,便先落了下风。
如今朱纯琢磨的,便是如何让更多客人落座,尤其是在那些并非饭点、也不热闹的时辰。
唯有这样,进项才能多起来。
他回想后世所知的各种揽客法子,思量着哪些能挪到此时此地来用。
办法虽多,真能贴合这年月风土的却有限。
有些还得仔细改头换面一番,才勉强可行。
正沉思间,门外响起叩门声。
朱纯抬头:“哪位?”
“兄长,是我。”
是艾月兰的声音。
“进来罢。”
艾月兰推门而入,身影婷婷立在门边。
朱纯抬眼望去,不由暗叹这丫头出落得越发灵秀动人了。
艾月兰颊边微红,轻声道:“兄长,出事了。”
朱纯一怔:“何事?”
“我哥哥方才托人传话,说铺面的东家想要加租钱。”
“铺租?不是还未到约定的日子么,怎么忽然要涨?”
“正是呢,东家前些天已来过一回,哥哥险些同他争执起来,今日竟又要上门。”
朱纯眉头渐渐锁紧。
所说的铺面,自然是绝味斋所用的那间店面。
当初与东家说定,每月两贯钱租给朱纯使用。
平心而论,这租金确实不高。
也确在朱纯刚起步时,替他省去不少负担。
可当初立下的租契,明明白白写定了整一年。
如今才过去四个多月,连半载都未满。
东家这时便要加租,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。
艾月兰气得双颊鼓胀:“兄长,真是欺人太甚!眼下该如何是好?”
朱纯抬手示意无妨:“东家既然要谈租金,我们走一趟便是。”
他将杯中残茶饮尽,与艾月兰一同出了门。
此时南京外城的闹市街上,几人正朝绝味斋方向行去。
为首的是铺面东家刘富春,身侧跟着位四十上下的男子,名唤林天业。
此人在应天府是出了名的豪富,虽家底丰厚,却算不得南京城的根基门户。
近来他决意在此立足,便需置办产业,几经物色,竟相中了绝味斋这间铺面。
林天业使人探得刘富春住处,登门商议,要他将铺子转租于己。
刘富春起初不肯——毕竟与朱纯立了租契,毁约总非妥当。
可林天业报出的价码实在诱人,刘富春终究点了头。
世间事大抵如此,银钱若不能解决,不过是数目还未够罢了。
二人一路闲谈,倒颇投契。
皆是大明洪武年间攒下家业的富户,刘富春的根基在南京城内,林天业的田产商铺多在应天府四郊。
若能彼此扶持,自是两相便利。
林天业侧首问道:“刘爷看今日之事,可有把握?”
刘富春略作沉吟:“林爷放心,那姓艾的少年郎不难应付。”
“他并非绝味斋正主吧?”
“自然不是。
掌柜姓陈,平日少见他在铺中露面,也不知忙些什么营生。”
刘富春哪里晓得,如今的朱纯早已非当年只守一铺的小东家。
食肆、酒楼、货栈……诸般生意渐次铺开,他已是掌着好几处产业的人物。
可在刘富春这般富户眼中,朱纯仍旧是那个轻易能拿捏的小老板。
随意使些手段,便教人不得不低头——譬如这次涨租的由头,便是算计之一。
租契虽在,真要作废又何尝是难事。
洪武年间的光景里,做东家的手里捏着权柄便是硬道理。
倘若存心不想再将铺面赁给租客,纵使闹到衙门上去,赁户也难讨得什么便宜。
东家至多赔上几两银子便算两清,这般租契说到底不过是一纸君子之约。
平日无事倒还罢了,若东家铁了心要毁约,赁户是半点法子也没有的。
刘富春心里揣着这层底,料定那位陈掌柜到头来总得低头。
要么依着他新开的价码,添上大笔的租银;要么便收拾包袱走人,将铺子腾给林天业。
横竖刘富春都稳赚不赔,这桩买卖他怎会不做。
照刘富春的算计,朱纯多半是要卷铺盖走人的。
他这回开口要的租钱涨得实在骇人——每月足足五贯。
先前朱纯与他立契时,月租不过两贯,这一翻便是一倍有余。
刘富春敢这般狮子大开口,也因林天业许得阔绰:只要能将铺子租与他,愿出每月四贯的价钱,正好是朱纯所付的双倍。
也难怪刘富春宁可撕了那君子之约,也要演这一出戏。
四贯与两贯,其间差别何止云泥?原本一年方能攒足的进项,如今半年便能到手,天底下哪有比这更省力的营生。
林天业既肯出四贯,刘富春便向朱纯要五贯。
他本就不指望朱纯能应承,正是要逼得他受不住,自己退了租约。
如此,铺子顺理成章便能落到林天业手中。
这般盘算不可谓不精,真不愧是混老了江湖的人物,寻常人哪里绕得过他?更不必说朱纯那般年纪轻轻的生意人了。
刘富春想着,嘴角又浮起一抹笑纹,朝林天业凑近些道:“林爷好眼力,瞧中我那间铺子。
不瞒您说,那可是块旺地,无论经营甚么买卖,断没有不红的道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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