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坠落。
圣旨宣读完毕,众将起身。
沈渡将圣旨卷起,交还给身旁亲卫捧着的黄绸木匣中。
苏澈整了整身上的甲胄,迈步上前:“沈镇狱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云州边陲之地,比不得京中安逸舒适,若有招待不周之处,还望海涵。”
沈渡抱拳,面无表情道:“苏总兵客气。本官奉旨办差,只求真相,不讲舒适。”
苏澈微微一笑,对这等软硬不吃的冷脸也不以为意:
“沈镇狱初到云州,案卷文牍、各方人证,总需时日调集。今夜本帅在府中略备薄酒,为沈镇狱接风洗尘,还请赏光。”
“接风就不必了。”沈渡微微摇头,直接拒绝,“苏总兵盛情,下官心领。曹大人的尸骨已经停在义庄一月有余,本官今夜便去查验。”
苏澈点点头,不再相劝:“沈镇狱秉公执法,雷厉风行,本帅佩服。既如此,便不耽搁你办差了。”
沈渡刚要转身,忽然停住脚步:
“苏总兵。曹别鹤一案,涉及边军千户与朝廷钦差。本官办案,向来公事公办。
请苏总兵指派一人,明日一早到云州府衙,与本官及知府衙门的人会合。三方联查,彼此也做个见证,免得日后说我镇狱司构陷边军。”
苏澈沉吟片刻,转头看向身后的秦山:“理当如此。明日一早,秦指挥使,你准时到场。”
“末将遵命。”秦山抱拳。
沈渡的目光越过苏澈,落向后方乌压压的将校队列:
“哪位是千户周起?”
人群微微骚动,将校们的目光齐齐投向周起所在的方向。
周起神色如常,上前一步,抱拳行礼:“末将周起,见过沈镇狱。”
沈渡没有回礼,只是用那双狭长的眸子盯着他,上下打量。
约莫两息的功夫。
“周千户。”沈渡缓缓开口,“曹大人遇害的那天夜里,你在何处?”
周起心如明镜。
这个问题,沈渡在京城查阅卷宗时必然早就知道了答案。
他此刻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发问,根本不是在要一个答案,而是在审视自己的临场反应。
这等常年审囚的酷吏,最擅长从人的微表情和语气的停顿中找破绽。
“回沈镇狱。”周起抬起头,目光毫不避让,“曹大人遇害时,末将正被苏总兵禁足于都督府的西跨院内,未曾踏出院门半步。”
沈渡没有接这个话头,只是不置可否地微微点头。
随后,他翻身上马。
百骑镇狱司亲卫同来时一般,肃静无声地跟在他身后,穿过城门,径直朝着云州义庄的方向疾驰而去,连多看一眼城中街景都不曾。
待这尊瘟神走远,苏澈挥了挥手,带着左路军人马继续进城。
周起让卫凌带着军器局的人先走。
众人散去,苏紫这才从后方走上前来,悄悄拉了拉周起的衣袖,满脸忧色,却没有说话。
周起转过头,看着她紧绷的小脸,笑嘻嘻地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放心,没事。”
“这沈渡,我听我爹提起过。”苏紫压低声音,“他的手段十分了得,手底下养着号称‘镇狱九使’,专司刑狱、审讯。
据说他们拿人,见血不见泪,进去了就没有全须全尾出来的,京中人人都说他们是阴间的勾魂判官。怕是极不好对付。”
周起轻笑一声,捏了捏她的指尖:“我的魂儿,只有你苏大小姐能勾走。好了,大演武折腾了这么多天,赶紧回去好好歇歇。”
将苏紫送回都督府后,周起便翻身上马,回了自己府中。
……
入夜。
周起和顾怡岚并肩倚在榻上。
顾怡岚将在彩云坊买下绣品、并探出知府夫人身份的事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起。
周起看着手中那枚打籽绣的玉兰荷包,沉声问:“岳母娘家,可还有什么姐妹或是亲人在?”
顾怡岚摇了摇头:“母亲没有姐妹,家中只有两个弟弟。我那两个舅舅都在江南一带经商,母亲离世后,舅舅们觉得顾家门第高攀不上,也极少与家中有往来。”
“这位知府夫人常年幽禁深宅,从不出门,又精通岳母同样的针法,若说毫无瓜葛,绝无可能。”周起将荷包放下,眉峰微蹙,
“曹别鹤的案子刚好要三方会审,这知府衙门的水,看来深得很。我派杜飞去探探虚实。你歇着,我去一趟。”
军器局后院,老柳树下。
“大人!”杜飞凑上前。
“那尤毅最近可有异动?”周起问。
“回大人,尤毅最近没什么大动作,就是每天仍有不少信徒去他那宅子里,聚在一起学那‘众生相’的经文。”杜飞搓了搓手,嬉皮笑脸道,
“大人,他们这些歪门邪道真他娘的邪乎,小的连日在屋顶上听下来,听得脑子嗡嗡的,差点都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了!亏得有大人您这煞气护着小的,小的才能在这苦海里坚定凡心啊。”
周起瞥了他一眼:“众生相讲究渡人过苦海,我看你这凡心是动了。要不本千户现在就拔刀送你一程,让你早登极乐?”
杜飞连连摆手退后:“别别别!免了免了!小的这贱命,还得留着替大人鞍前马后呢!”
周起收起玩笑,面色一肃:“行了。从明日起,你白天不要抛头露面了,让下面靠得住的弟兄去盯着尤毅即可。
京城来了新的钦差,镇狱使沈渡,是个狠角色,专为查曹别鹤的死因来的。万万别撞在他手里。”
杜飞一听,眼中贼光一闪,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:“朝廷来的狗腿子?大人,要不小的今夜摸进他驿馆,把他给……”
周起摇了摇头,“这次来的是一等一的高手,手下更是卧虎藏龙,绝非曹别鹤那种只会玩弄权术的草包可比。你若是去了,明早老子就得去义庄认你的尸。”
杜飞缩了缩脖子:“小的明白了。”
“今夜有件正事交给你。”周起低声吩咐,“你去一趟云州知府衙门的后宅。去探一探,那位深居简出的知府夫人,到底是个什么来路、长什么模样。
记住,知府衙门不比寻常人家,切记小心,只许看,不许动,绝不可漏了马脚。”
“得令!大人您就擎好吧。”杜飞嘿嘿一笑,身形一晃,融入了夜色,消失在墙头。
……
云州知府府衙后宅。
杜飞宛如一只没有重量的飞蛾,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上起落。他施展壁虎游墙的本领,顺着粗大的廊柱一路摸到了后宅深处。
这知府的内院,透着说不出的怪异。
按理说,堂堂知府的后宅,此刻应当有值夜的家丁和巡逻的护卫,可这主院四周竟寂静无声,连个提灯笼的丫鬟都看不见。
杜飞伏在瓦楞上,竖起耳朵。
极度寂静中,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。
他循声贴着墙根滑下,摸到了一处门窗紧闭的正房前。
屋内点着灯,窗户被厚厚的毡布封死,看不见人影。
杜飞绕到房屋侧面,抬头看去。屋檐下方,有一扇极小的通风气窗,半开着。
他双脚在地上一蹬,身子腾空而起,双手扣住气窗边缘的砖缝。
他腰腹发力,整个人犹如一只倒挂的蝙蝠,勾住房檐,将眼睛凑近了那条缝隙,向内看去。
屋内光线昏暗,只点着两盏红烛。
看清屋内景象的刹那,杜飞心中一跳。
屋中央的红漆柱子上,用铁链锁着一个人。
那人蓬头垢面,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鞭痕抽出了一道道血口子。
更骇人的是,那人的一张脸布满了可怖的烫伤疤痕,已经辨不出本来面目,只剩下一双眼睛,空洞而呆滞地望着前方。
而在柱子对面的床榻旁,站着一男一女。
男的面容白净,三绺长须,正是云州知府。
女的虽然年纪看着不轻,但生得极美。岁月并未折损她的容光,反而添了几分成熟妇人惊心动魄的韵味。
只是此刻,这美人正跪在地上,哭得梨花带雨。
“求求你了……求求你把他弄走……”知府夫人死死抓着知府的袍角,苦苦哀求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
“我都依你,你怎么样都行……别让他在这儿,别让他看着……”
云州知府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的娇妻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脸上满是病态且扭曲的快意:
“把他弄走?那我留着他的命干嘛?”
知府的手指猛然收紧,阴冷道:“这么多年了,你心里一直对他念念不忘!在我榻上,你永远像条死鱼!我偏要每日让他睁大眼睛好好看着,看着他心心念念的女人,在我身下是如何放荡的模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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