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是码头。
赵氏二号的轮廓在记忆里褪色,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远。
再然后是名字。
赵大海。
这三个字在脑海中闪了一下,变淡,快要消失了。
他知道自己在被稀释。
高浓度的深渊源质正在把他这点可怜的人类自我一寸寸抹掉,替换成更纯粹、更完美、更没有痛苦的东西。
赵大海的眼皮往下沉。
纯蓝龙瞳的光芒开始散焦,从聚光变成散射,整个视野慢慢融化成一片均匀的蓝色光海。
最后的最后,他想起了紫萱的手指。
那根不受控制痉挛的无名指。
这个画面闪了半秒,也被蓝光吞了。
然后油布断了。
左手腕上绑了三圈的防水布,在高压水流与暴走余波的持续撕扯下,终于扛不住了。
布边从最薄的地方撕裂,油布整片翻开。
三寸黑发从里面滑出来。
缠着红线的黑发没有飘走。
五圈红线松了两圈半,发丝散开,几缕冰凉的头发直接贴在了赵大海左手腕内侧、桡动脉狂跳的那个位置上。
深渊之水里不可能有气味。
四百多米的海水隔绝了一切属于陆地的东西。
但那几缕黑发贴上皮肤的瞬间,赵大海闻到了。
柴火灶台的烟气。
洗到起毛的棉布上残留的劣质肥皂味。
还有一股子被海风吹了十几年也去不掉的、渔村女人身上特有的咸涩。
翠花。
这个名字不是从记忆里翻出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硬长出来的。
赵大海即将彻底涣散的纯蓝瞳孔猛然收缩。
散焦的视野在零点几秒内重新聚焦,虹膜收紧,竖瞳恢复成一条锐利的竖线。
喉咙深处被四百米海水的压力挤出一丝破音。
“翠……花……”
两个音节从牙缝里挤出来,咸腥的液态源质灌进嘴里,呛的他整个胸腔痉挛了一下。
但他的人回来了。
赵大海的左手猛的攥住了那截散开的黑发,五指收拢,指节咔咔作响,攥的红线勒进了掌心的肉里。
他稳住了。
翠花。
当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,赵大海的左手已攥得指节咔咔作响。
红线勒进掌心里,三寸黑发贴在动脉上,随着脉搏一跳一跳的。
蓝光没有再吞掉这个名字。
赵大海颌骨后方那三片鳃叶重新打开,将液态源质中的氧析出来送进血管。
意识回笼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,大概是因为这截头发上残留的东西太具体了。
柴火灶台的烟、劣质肥皂的碱味、海风吹了十几年的咸涩。
这些粗糙的人间气味,比他三次进化加起来的所有力量都管用。
赵大海没有松手。
他用攥着黑发的左手按在胸口,感受着桡动脉与源质核心之间那道同步的跳动。
心率慢慢变得稳定下来,六十二,六十一,五十八。
他的瞳孔倏地收紧。
散焦的纯蓝色从涣散的光团重新凝聚成一条竖线,视野的边界回来了。
空腔的轮廓、液态源质的流动纹路、五十米外母体表面缓缓起伏的脉络网,全部看的清清楚楚。
赵大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。
三次进化之后就一直盘在皮肤底下的那些深蓝色血络变淡了。
它们从皮下鼓起的粗线变成了隐约可见的细纹,几乎和正常人手臂内侧的静脉没什么两样。
赵大海翻过手腕,前臂内侧过去最扎眼的那两条主线,现在不贴着肉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攥了攥拳头。
力气还在,每根手指弯到底的时候指骨传来的反馈甚至比之前更扎实。
但那种常年焊在骨头缝里的燥热感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感。
赵大海闭上右眼,用意念内视胸腔。
源质核心还在跳,频率稳定,但颜色变了。
之前那团核心的光芒带着深靛蓝,边缘始终有一圈乱窜的杂光。
现在杂光没了,整颗核心的光芒均匀、干净,蓝的通透,边界光滑。
深渊之水把他洗干净了。
这片四百米深的高浓度液态源质,把源质里的毒全部溶解带走了。
三次进化沉积下来的杂质、从陨石碎片里吃进去的残渣、每次暴走留在经脉壁上的灼伤痕迹,都被当成溶剂冲了个底朝天。
留下来的,是至纯之力。
康熙四十一年,闽南渔户陈三,持蓝星石逾三载,蓝光入脑,疯而死之。
沈致远亲口说过:“从看见蓝丝到骨头发脆,最快三年最慢五年。”
这两条悬在脑袋顶上的死刑判决,在这一刻被砍掉了大半。
但他没时间庆幸。
眼下的问题很残酷,他自己是干净了,可家里还有三个人等着救命。
紫萱脊椎里的蓝丝已经爬到第十二胸椎。
红叶大动脉深处的锚点还在亮。
翠花的锚点虽然被逼退过一次,但没有根除。
她们需要的是纯净源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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