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云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“十五年前,侯府确实死过一个人,”她抬起头,看着慕容落珠,眼眶红了,“是老侯爷的一个外室。”
慕容落珠一愣:“外室?”
素云点头:“老侯爷年轻时,在外面养过一个女人。那女人还给他生了个女儿。后来不知怎么的,那女人死了,女儿也不见了。”
慕容落珠道:“怎么死的?”
素云摇头:“没人知道。只知道有一天,那女人突然就没了。老侯爷派人去找,没找到。后来也就不了了之。”
慕容落珠道:“那女人叫什么?”
素云道:“不知道。老侯爷从没说过她的名字。老夫人也不让提。”
慕容落珠的心跳得很快。
外室。
女儿。
十五年前。
她想起父亲那封信。
“事已办妥,人已灭口。”
父亲灭的口,就是那个女人?
那个女人的女儿,现在在哪里?
清晨的阳光照进福寿堂,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。
慕容落珠站在廊下,看着那尊佛像。
佛像静静地坐在佛龛里,嘴角带着慈悲的笑。
她想起佛像内壁的那些字。
“无漏坛弟子慕容无为,谨奉坛主之命,监制此像。”
父亲奉坛主之命,监制这尊佛像。
佛像里藏着的,是一块铜牌——无漏坛第七十三号。
这个铜牌,是那个外室留下的?
还是老侯爷留下的?
萧业说,他亲生父亲给他留信,说佛像里有东西,关系他的身世。
萧业的养父是永宁侯侯爷。
萧业的亲生父亲是老侯爷的庶子。
老侯爷的外室生的女儿,是萧业的什么人?
她正想着,萧寻踪从外面走进来。
看见她站在廊下,他走过来,低声道:“萧业的事我听说了。他怎么样了?”
慕容落珠道:“没事了,毒已经解了。”
萧寻踪点点头,看着她,道:“你脸色不好,一夜没睡?”
慕容落珠摇摇头,把那块玉扳指递给他。
萧寻踪接过,看见内圈的字,脸色一变。
“无漏坛第八十六号……”
慕容落珠道:“萧业是无漏坛的人。”
萧寻踪沉默片刻,道:“他说什么了吗?”
慕容落珠点点头,把昨晚萧业说的话,简单说了一遍。
萧寻踪听完,眉头紧锁。
“十五年前的外室,老侯爷,无漏坛,你父亲的佛像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些线索,好像能连起来。”
慕容落珠道:“怎么连?”
萧寻踪道:“你父亲是无漏坛的弟子,奉坛主之命监制佛像。老侯爷找无漏坛做佛像,说明他和无漏坛有关系。十五年前老侯爷的外室死了,你父亲写信说‘人已灭口’。那个外室,很可能就是被你父亲灭口的。”
慕容落珠的手攥紧了。
萧寻踪看着她,轻声道:“落珠,你父亲做的事,和你无关。”
慕容落珠没有说话。
萧寻踪道:“那个外室生的女儿,后来失踪了。她去了哪里?”
慕容落珠抬起头,看着他。
两人的目光相遇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。
那个女儿,会不会就是——
慕容抚弦?
慕容落珠的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姐姐是父亲的女儿,当然也只能父亲的女儿。
但如果是那个外室的女儿,那姐姐就不是母亲生的?
她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母亲生姐姐的时候,难产,差点死了。后来养了很久才养好。
生她的时候,倒是顺顺当当。
如果姐姐是外室的女儿,那母亲为什么要养她?
父亲为什么要带她回来?
她正想着,素云从屋里出来,道:“阿落,老夫人叫你。”
慕容落珠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情绪,跟着素云进了老夫人的内室。
老夫人靠在床头,脸色比昨天好了些,但眼睛里的疲惫还在。
看见慕容落珠进来,她指了指床边的凳子。
“坐。”
慕容落珠坐下。
老夫人看着她,忽然道:“阿落,你是慕容抚弦的妹妹,对不对?”
慕容落珠的心一紧。
老夫人道:“你不用瞒我。抚弦那丫头,我见过几次。你和她长得像,尤其是眼睛。”
慕容落珠沉默片刻,道:“老夫人怎么知道的?”
老夫人道:“昨晚的事,老身听说了。你用银针救了业儿,那手法,和抚弦一模一样。抚弦的医术,是她爹教的。你能用银针,自然也是她爹教的。”
慕容落珠没有说话。
老夫人叹了口气,道:“抚弦那丫头,是个好孩子。她嫁进侯府,老身高兴得很。可惜……可惜命不好,年纪轻轻就去了。”
慕容落珠的眼眶红了。
老夫人看着她,道:“阿落,你来侯府,是为了查你姐姐的死,对不对?”
慕容落珠点头。
老夫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你姐姐的死,和老身有关。”
慕容落珠的心一颤。
老夫人道:“不是老身害的她,但老身知道是谁害的。”
慕容落珠道:“是谁?”
老夫人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你先把佛像里的东西,还给老身。”
慕容落珠的手攥紧了。
老夫人道:“那东西,是老身的。你姐姐嫁进来之前,老身就托人给你父亲带过话,让他把那东西还回来。你父亲没还,你姐姐也没还。现在,该还了。”
慕容落珠沉默片刻,从袖子里取出那块铜牌,递给她。
老夫人接过铜牌,看着上面那个“无漏坛第七十三号”,眼眶红了。
“三十年了,”她喃喃道,“三十年了,这东西,终于回来了。”
慕容落珠道:“老夫人,这东西,到底是什么?”
老夫人看着她,道:“是无漏坛的信物。老身年轻的时候,也是无漏坛的人。”
慕容落珠愣住了。
老夫人,是无漏坛的人?
老夫人道:“老身的娘家,和江湖上的人有来往。老身年轻时不懂事,入了无漏坛。后来嫁进侯府,想脱身,坛主不让。他说,要么死,要么替坛里做事。”
她顿了顿,道:“老身替坛里做了三十年的事。这三十年,老身见过太多死人,也见过太多活人变成死人。”
慕容落珠道:“老夫人做的什么事?”
老夫人摇头:“你别问。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她把铜牌收起来,看着慕容落珠。
“你姐姐的死,是因为她查到了不该查的事。她查到,老侯爷当年那个外室的死,和你父亲有关。”
慕容落珠的心沉了下去。
老夫人道:“你父亲替坛里办事,灭过很多人的口。那个外室,只是其中一个。但你姐姐不信,她非要查个水落石出。结果,她查到了不该查的人。”
慕容落珠道:“谁?”
老夫人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怜悯。
“你姐姐查到,那个外室,还留下了一个女儿。那个女儿,被老侯爷偷偷养在外面。后来,那个女儿失踪了。你姐姐怀疑,那个女儿,就是你。”
慕容落珠的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
她?
她是那个外室的女儿?
不是。
查案查到自己头上来了?
老夫人道:“你姐姐查到这里,就死了。死之前,她给我捎过一封信,让我告诉你,别查了。有些事,不知道,反而好。”
慕容落珠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姐姐临死前,还惦记着她。
姐姐让她别查了。
可她已经查到这里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老夫人。
“老夫人,我姐姐,是谁杀的?”
老夫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说了三个字。
“无漏坛。”
景元十一年,三月二十三。
血书佛经案过去了两天。
萧业的毒彻底清了,人已经能下床走动。
老夫人把铜牌收了回去,再没提过无漏坛的事。
素云的伤好了大半,又开始在福寿堂里进进出出。
一切都恢复了正常。
但慕容落珠知道,这只是表面。
老夫人那天说的话,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。
“你姐姐查到,那个外室还留下了一个女儿。那个女儿,可能就是你自己。”
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。
虽然长大后有几分像姐姐,但小时候,村里人就说过,她和姐姐长得不像。
姐姐像母亲,圆脸,大眼睛,温温柔柔的。
她像父亲,尖下巴,眉眼锋利,性子也倔。
母亲待她很好,从不厚此薄彼。
但偶尔,她会看见母亲看着她的眼神里,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像是愧疚,又像是怜惜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。
现在想来,也许不是。
如果她真是那个外室的女儿,那母亲养了她十几年,得多大的心胸?
她不敢往下想。
三月二十三,傍晚。
慕容落珠正在福寿堂的院子里收衣裳,郑嬷嬷来了。
郑嬷嬷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些,眼睛也不那么红肿了,但整个人还是瘦了一圈。
“阿落。”她站在院门口,朝慕容落珠招招手。
慕容落珠走过去:“郑嬷嬷。”
郑嬷嬷压低声音道:“你收拾收拾,明天一早,调到药房去。”
慕容落珠一愣:“药房?”
郑嬷嬷点头:“何管事那边缺人,点名要你。说你懂药,在福寿堂屈才了。”
慕容落珠心里一动。
何良。
药房管事。
井中女鬼案里,三喜就是药房的人。
那盆夹竹桃,也是从药房里发现的。
她正愁没机会接近药房,机会就来了。
但她面上不显,只是道:“老夫人那边……”
郑嬷嬷道:“老夫人点头了。她说你是个能干的,在哪儿都能干。去吧,药房活儿轻,赏钱也多,比伺候老人强。”
慕容落珠应了声“是”。
郑嬷嬷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她。
“阿落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药房里有个小厮叫三喜,你离他远点。”
慕容落珠道:“为什么?”
郑嬷嬷没回答,只是摇了摇头,走了。
慕容落珠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了计较。
郑嬷嬷知道什么。
她和周婆子是干姐妹,周婆子死了,她知道的,可能比周婆子还多。
三月二十四,辰时。
慕容落珠拎着包袱,站在药房门口。
药房在东跨院,三间屋子,比福寿堂的院子小多了,但药味儿很浓,隔老远就能闻见。
她推门进去。
何良正在抓药,看见她来,点了点头:“来了?”
慕容落珠道:“何管事。”
何良把手里的戥子放下,上下打量她一番。
“郑嬷嬷说你懂药,在药铺帮过工?”
慕容落珠道:“是,认得几味常见的。”
何良点点头,指着那一排排药柜:“都认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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