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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夜探井口遇三喜


慕容落珠看了一眼——当归、川芎、白芍、熟地、黄芪、党参……都是寻常药材。
她道:“大部分认识。”
何良道:“那就行。药房的活儿简单,有人来抓药,你照着方子抓,别抓错了。没人抓药的时候,帮着碾药、晒药、收药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后院里还有一口枯井,平时用来扔些药渣药屑,你别往那边去,井深,危险。”
慕容落珠心里一动。
枯井?
又是枯井?
她道:“是,奴婢记住了。”
何良点点头,朝里面喊道:“三喜!出来!”
三喜从里屋跑出来,看见慕容落珠,愣了一下。
何良道:“这是新来的阿落,以后帮你打下手。你带她熟悉熟悉。”
三喜应了声“是”,看着慕容落珠,眼神有些复杂。
慕容落珠对他微微一笑:“三喜哥,以后多关照。”
三喜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,但笑得有些勉强。
药房的活儿确实比浆洗房轻省。
慕容落珠跟着三喜认了一遍药柜的位置,又学了一会儿碾药,就到了午时。
三喜去吃饭了,留她一个人在药房里看着。
她趁机四处看了看。
药柜是红木的,一排排抽屉上贴着药名。
她一个一个看过去,记下每个抽屉的位置。
走到最里面一排时,她停住了。
这个抽屉上贴着三个字:“草乌”。
她想起井中女鬼案里,三喜取过草乌粉。
她拉开抽屉,往里看。
草乌是黑色的,一小块一小块的,装在一个布袋里。
她拈起一块闻了闻,确实是草乌。
她又看了看旁边的抽屉:川乌、附子、天南星……都是有毒的药材。
药房里这些毒药,都放在最里面一排,平时应该很少有人动。
她正要关上抽屉,忽然发现抽屉的角落里,有一个小小的纸包。
她取出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些粉末,灰白色的,闻起来有一股怪味。
她凑近闻了闻,脸色一变。
是夹竹桃粉。
药房里没有夹竹桃,这包粉是从哪儿来的?
她想起三喜种的那盆夹竹桃。
他把夹竹桃的根茎晒干磨成粉,藏在草乌的抽屉里。
他想干什么?
她正要把纸包放回去,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她迅速把纸包塞回原处,关上抽屉,装作在整理药材。
三喜走进来,看见她站在最里面一排,眼神一闪。
“阿落,你在干什么?”
慕容落珠道:“我在认药。这些有毒的药材,何管事有没有交代过要怎么放?”
三喜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些抽屉,道:“这些药平时很少用,放着就行。你要是拿药,小心点,别弄混了。”
慕容落珠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三喜看着她,忽然道:“阿落,你来药房之前,在哪儿当差?”
慕容落珠道:“浆洗房,后来调到福寿堂。”
三喜道:“福寿堂……老夫人那边?”
慕容落珠道:“是。”
三喜沉默了一下,道:“老夫人……人怎么样?”
慕容落珠道:“挺好的,对我们下人也和气。”
三喜点点头,没再问。
但慕容落珠注意到,他的眼神里,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像是畏惧,又像是仇恨。
下午,何良让三喜去后院倒药渣。
三喜拎着筐子出去了,好一会儿没回来。
慕容落珠借故去后院看看,跟了出去。
药房的后院不大,墙角有一口井,井口盖着木板,和浆洗房那口井一模一样。
三喜站在井边,正往井里倒药渣。
看见慕容落珠出来,他愣了一下,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慕容落珠走过去,道:“三喜哥,这就是何管事说的枯井?”
三喜点头:“是,这口井早就干了,专门用来倒药渣。”
慕容落珠往井里看了一眼。
井很深,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
但隐约能看见井壁上长满了青苔,和浆洗房那口井一样。
她道:“这口井干了多久了?”
三喜想了想,道:“我来药房的时候就已经干了,听说有七八年了。”
七八年。
那比浆洗房那口井干得还早。
她道:“这井里,有没有下去过?”
三喜摇头:“没有。何管事不让,说井深,危险。”
慕容落珠点点头,没再问。
但她注意到,三喜说话的时候,眼神一直往井里瞟,像是在担心什么。
夜里,慕容落珠睡不着。
药房的值班铺比福寿堂的硬,硌得她腰疼。
她翻来覆去,想着白天的事。
三喜藏在草乌抽屉里的夹竹桃粉。
他看井时的眼神。
何良和三喜说“井深,危险”时,语气里的那丝异样。
这口枯井,也有问题?
她悄悄起身,披上外衣,摸到后院。
月光很淡,井口那块木板静静地盖在那里。
她走过去,掀开木板,往下看。
井底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她闻到了一股味儿。
不是药渣的味儿。
是腐臭味。
很淡,若有若无,但她闻出来了。
她经常闻这种味儿。
尸体的腐臭味。
她的心一紧。
这口井里,有尸体?
她正要找个火折子往下照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她猛地回头。
一个人影站在她身后。
三喜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惨白惨白的。
他看着慕容落珠,声音发抖:“阿落,你……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
慕容落珠看着他,慢慢站起身。
“三喜,这口井里,有什么?”
三喜的脸色更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
慕容落珠往前走了一步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,对不对?”
三喜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。
“阿落,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!我不是故意杀他的!”
慕容落珠的心一沉。
三喜杀过人。
那个人,就在这口井里。
三喜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,眼泪糊了一脸。
慕容落珠没有扶他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杀了谁?”
三喜张了张嘴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是……是我爹。”
慕容落珠瞳孔微缩。
三喜的爹?
她想起药房的人说过,三喜是孤儿,从小被卖进侯府的。
“你爹怎么会在这儿?”
三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:“他……他是来找我的。三年前,他打听到我在侯府当差,就来找我,想……想让我跟他回去。”
慕容落珠道:“那你为什么不跟他回去?”
三喜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我不想回去。他……他以前老打我,喝醉了就打。我娘就是被他打死的。我好不容易逃出来,进了侯府,有口饭吃,有地方睡,我不想再回去了。”
慕容落珠沉默片刻,道:“然后呢?”
三喜道:“他那天晚上偷偷溜进来,在药房外面堵住我,让我跟他走。我不肯,他就打我。我……我一时气急,推了他一把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:“他就……就摔倒了,头撞在井沿上。我……我吓坏了,想扶他起来,可他……他不动了。”
慕容落珠道:“他死了?”
三喜点头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我不是故意的!我真的不是故意的!我只是想推开他,没想杀他!”
慕容落珠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三喜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。
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失手杀了自己的父亲,害怕之下把尸体扔进井里——这种事,不是不可能。
但她心里还有疑问。
“你爹的尸体在井里三年,为什么一直没被发现?”
三喜道:“这口井早就干了,平时没人来。何管事只说井深危险,不许人靠近。药渣都是白天倒,倒完就走,没人往井里看。”
慕容落珠道:“那你怎么确定尸体还在下面?”
三喜的身子一僵。
慕容落珠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三年来,你下去看过,对不对?”
三喜的脸更白了。
他低下头,不说话。
慕容落珠道:“你什么时候下去的?”
三喜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每年……每年他的忌日,我都会下去看看。”
慕容落珠道:“看什么?”
三喜道:“看他……还在不在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怕他有一天会爬上来。”
慕容落珠的心一紧。
一个少年,杀了自己的父亲,把尸体扔进井里。
每年的忌日,他都要下去看看,确认尸体还在不在。
这是怎样的恐惧和煎熬?
她看着三喜,忽然觉得他很可怜。
但可怜归可怜,案子归案子。
她道:“你爹的尸体,现在还在下面?”
三喜点头:“在。我用绳子下去看过,还在。”
慕容落珠沉吟片刻,道:“三喜,这件事,你为什么不报官?失手杀人,和故意杀人,罪不一样的。”
三喜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:“报官?我是侯府的奴籍,杀人是死罪。报了官,我就活不成了。”
慕容落珠道:“谁跟你说的?”
三喜道:“何管事说的。他说,奴籍的人杀人,不管是不是故意的,都得死。”
慕容落珠沉默了。
唐代律法,奴籍杀主,是死罪。
但杀的是良人,而且是自己父亲,又另当别论。
三喜不懂这些。
他只是个被恐惧折磨了三年的孩子。
她道:“三喜,你信我吗?”
三喜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丝希望,又有一丝怀疑。
慕容落珠道:“这件事,我会帮你。但你得先把尸体弄上来。”
三喜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绳子放下去,三喜系在腰上,慢慢下到井底。
慕容落珠在上面拉着绳子,听着井底的动静。
过了一会儿,下面传来三喜的声音。
“阿落,还在。”
慕容落珠道:“能绑上吗?”
三喜道:“能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,绳子猛地一沉。
慕容落珠用力往上拉,三喜也在下面托着。
一具尸体,慢慢被拉了上来。
尸体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副骨架,裹着几片烂布。
头骨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,应该是撞在井沿上留下的。
慕容落珠蹲下,仔细查看。
从骨骼看,是个成年男性,四十岁上下。
头骨的凹陷处有裂纹,是致命伤。
她又看了看尸体的手。
手指的骨骼很粗,关节处有磨损,是常年干粗活的人。
三喜站在一旁,脸色惨白,不敢看。
慕容落珠道:“三喜,你爹身上,有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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