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
甄嬛的手背上传来沈眉庄掌心温热的触感,那温度丝丝缕缕渗入肌肤。
嗯……
沈眉庄的身子,很健康,宜受孕。
煞风景的,甄嬛心中第一想法竟是这个。
想到这里,她垂眸,掩去了眼中因自我调侃而生出的笑意。
瞧着身边这几人,能在紫禁城中茁壮成长,且依旧活出几分鲜活模样,
于她而言,是一种成就与慰藉。
机关算尽太聪明,人人为子太凉薄。
她总需留住些能牵动心绪的‘人’。
否则,她真怕自己有一日心力耗尽,倦极生厌,会想拖着这一切焚为灰烬。
“说了这半晌。”
甄嬛轻轻抽回手,语气已恢复如常,带着几分闲适,
“倒有些饿了,今日的午膳备了些什么?”
夏冬春见气氛回转,立刻精神起来,如数家珍道,
“问过了,有鲜蘑菜心、火腿鲜笋汤、清炖鹿筋,还有些时令小炒,都是滋补又清爽的。
知道你们怕我这儿尽是些少盐寡淡的养胎菜,特意另做了炖鳜鱼和樱桃肉,保准合口味!”
“那可真要期待了。”
甄嬛含笑点头,仿佛方才的沉郁感伤从未有过,只将目光投向湖心。
几只鸳鸯正悠然划过,尾羽在碧水上曳出浅浅涟漪。
待到暮色四合,仿造的雷锋夕照之景果然不负其名。
落日熔金,晚霞绮丽,为亭台山石镀上温暖而朦胧的光晕,倒映在粼粼波光中,确有几分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辽远意境。
甄嬛静静望着,将眼前的景致看的仔细。
甄嬛不曾远游过,一辈子都住在自家南京的小院子里。
大好山河她也只在纸面上见过,从未身临其境的感受过。
如今看上一番,也骤然懂了为何世人总向往诗和远方。
只是她选的路,早已注定与这般自由山水无缘。
有舍方有得,她既选了权力巅峰的孤寒,便早将寻常人的逍遥掷于身后。
她早有觉悟。
“日后可要记得让你这小秋儿,多带他这几位没见识的姨姨,去瞧瞧真正的西湖。”
并未觉着多有遗憾的甄嬛,看着众人眼中闪烁的波澜湖光,忽然出声调侃道。
沈眉庄顿时笑道,
“正是。
小秋在娘胎里,便是咱们陪着一起赏景用膳的,这份‘胎教’之情,他可不能不还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,故作无赖的模样,逗得安陵容也掩唇轻笑,
“陵容家乡虽也是水乡,却也未曾得见过这般盛景。
往后,可真要仰仗小秋出息了,带陵容开开眼界呢。”
几人说笑间,正欲唤人重新煮水沏茶,却见夏冬春身边的大宫女琥珀匆匆而来,低声禀道,
“小主,苏公公来了。”
几人脸上神色微动,惋惜与欣然交织。
相聚时光被扰,但皇上的传召,终究是恩宠与倚重的象征。
不多时,苏培盛便躬身入了亭子范围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,
“奴才给昭柔妃娘娘请安,给惠嫔娘娘、颖贵人、兰贵人请安。
皇上正寻昭柔妃娘娘您一同用晚膳呢,奴才方才去了镂月开云,听说娘娘在此处,便紧着赶来了。”
“有劳苏公公跑这一趟。”
甄嬛温声道,
“园子地方大,不比宫里便利,往后这等传话的差事,让底下稳妥的小太监来便是。
槿夕——”
她侧首吩咐道,
“先领苏公公去耳房用盏茶,歇歇脚。
本宫需回馆更衣,稍后便随公公同去,烦请公公稍候片刻。”
苏培盛闻言,暗暗松了口气。
能在差事途中得片刻喘息,尤其是这暑气渐起的时节,确是美事一桩。
“奴才谢娘娘体恤。”
他又向沈眉庄几人行了礼,方才随着崔槿夕退下。
耳房收拾得洁净齐整,临窗摆了冰鉴,丝丝凉意驱散了夏日的闷热。
崔槿汐手脚利落地奉上凉沁沁的菊花普洱茶,并几样精细点心,另有一碟切得齐整的冰镇瓜果,瞧着是香瓜和晚熟的李子。
“这……这如何使得。”
苏培盛忙推辞道。
“苏公公快别客气。”
崔槿汐笑容得体,声音适中的解释道,
“娘娘早吩咐备下的,说若您来,定要请您润润喉,解解乏。
这碟果子倒是颖贵人添的,听闻娘娘有准备,特意让琥珀姑娘送过来,道是给公公添个爽口。”
听她这般说,苏培盛便放心了。
得宠娘娘与贵人的赏赐,接着便是,只要不是刻意打探圣意,便无大碍。
且只要……不是槿夕独独给他破例的就行。
虽然讲起来有些不是滋味,但在这宫里,界限分明,才是长久安稳之道。
他歇了片刻,用了一盏茶,吃光了瓜果,又拈了块点心,这才起身道,
“有劳了,我这还得赶回去复命,不耽搁了。”
崔槿汐将他送至门口,除了照例递上一个装着小银锭的荷包,又另拿出一个靛青色的细棉布包裹,轻声道,
“这里头是一对护膝,夹层里缝了小块玉石,夏日用着温凉,却不易伤着筋骨。”
她顿了顿,笑意里多了些真切的感激,
“说来,还要多谢公公一直记着同乡的情分,若非如此,我也难有今日这般体面的归处。
昭柔妃娘娘性子宽和,待下仁厚,赏赐也大方。
我总算……也能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,回报公公一二。”
她话说得委婉,并未点破苏培盛对她那层若有若无的牵念,只将谢意与分寸都裹在了这实用的关切里。
苏培盛接过那包裹,他知道这必是崔槿汐亲手缝制,心头不由一暖,面上却仍是惯常的恭谨笑容,
“瞧你说的,倒是生分了。
咱们做奴才的,在这深宫里讨生活都不易,能互相照应一把的,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。”
他这话,既是承诺,也是宽慰,不愿给崔槿汐太多负担。
崔槿汐听懂了他的意思,唇角微弯,露出一个温和了然的笑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……
甄嬛前往九州清晏伴驾用膳,尚是头一回。
既然去了御前,衣饰便需格外斟酌。
夏日将近,她择了一身墨绿色缠枝葡萄纹暗花缎旗装。
衣裳的颜色浓郁如深潭静水,愈发衬得她裸露的颈项与手腕莹白胜雪。
发髻绾得清爽,用少许累丝金饰点缀,耳上坠一对金丝串米珠红宝石耳坠。
红宝石约有两寸大,色泽浓艳,在夕阳下光华闪烁,
与墨绿的衣裳、璀璨的金饰相映,华贵非常。
胤禛在临近晚膳时分,依旧埋首批阅奏章。
自登基以来,先帝晚年留下的积弊甚多,朝政千头万绪,许多事他必要亲力亲为方能安心。
听得苏培盛在帘外低声回禀,“昭柔妃娘娘到了”,他也只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未离奏本,只抬手示意了一下,朱笔未停,口中吩咐道,
“赐座,传膳。”
甄嬛见状,依礼问安后,便安静地在御案下首的绣墩上坐下了。
待手中那份关于河工钱粮的折子终于批复妥当,搁置一旁,胤禛才抬眼望去,正对上甄嬛静静望来的目光,
见他抬头,她唇角便自然漾开一抹笑意。
这般安静陪伴,而后相视一笑的情景,无端的让他心头一恍,仿佛时光倒流。
昔年在潜邸书房,柔则也曾这样静静陪着他处理公务,待他搁笔,便送上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微笑。
只是……柔则性喜素雅,少有这般浓颜。
所以胤禛清楚的知道,,此刻坐在那里对他浅笑的,是他的宛宛,而非记忆中的菀菀。
然而这认知,已不再会给胤禛带来烦躁、懊恼或哀伤,反倒生出一丝庆幸。
岁月倥偬,人事已非,可上天终究待他不薄,让他能再遇这般灵犀相通、风姿各擅之人,长相伴,慰寂寥,犹似故人归,又添新意趣。
宛宛今日这身墨绿,颜色虽沉,却将她肤色衬得极好,那金红首饰点缀得恰到好处。
宫中能驾驭这般浓重色彩而不显沉闷的,除却世兰,如今看来,宛宛亦能。
只可惜这发髻首饰的规制上差了些。
得让内务府给她新打上几套,赶在中秋家宴前能戴上才是。
心下这般想着,胤禛却没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口。
只道,
“这颜色很衬你。”
说着,胤禛搁下笔,起身踱至她面前,在她身旁的主座上坐下,
“听说你今日同惠嫔去了涵虚朗鉴?那里景致如何?”
他自觉这是闲话家常,带了几分寻常夫妻间的体贴。
甄嬛瞧出了他的意思,含笑应道,
“四郎若有时间,真该去瞧瞧。
好比是波光云影共徘徊一般。
虽是人工巧筑,却也得了天然意趣。
连兰贵人都说,那亭台水榭的格局是正宗的江南韵致,便是松阳最好的园林,也难及万一。”
胤禛闻言,脸上露出些得意之色,点头道,
“园中景致,集南北匠人心血,自然非寻常州县可比。
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不确定与向往,
“不知比之真正的西湖夕照,又当如何。”
他少时随皇阿玛南巡,曾见过真正的西湖,烟波浩渺,山色空濛,至今记忆犹新。
只可惜,是很难故地重游了。
甄嬛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那丝憾然,柔声道,
“四郎昔年随先帝南巡,亲见天下至景,眼界自非常人可及。
这园中景致能得四郎一句‘宛然如画’之评,便是那些匠人的无上荣光了。
况且,景致在心不在形,四郎治下江山稳固,海晏河清,他日四海升平,未必不能再下江南,重览盛景。”
没人不喜欢恭维的话。
社稷江山的祝祷,永远是帝王最受用的言辞。
胤禛听了,果然受用,眉目舒展了许多。
顺着对江南的想念,他忽然又想起一桩事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家常般的随意,问道,
“你母亲与幼妹,可是已动身南下了?”
甄家是功臣之后,子弟婚配自有恩典。
关于甄嬛之妹的婚配一事,甄珩在去年夏日里便递过折子。
关于甄嬛幼妹的婚事,其嗣兄甄珩早在去年夏日便递了折子请旨,许的是李卫的侄儿李复。
李家出身虽不算显赫,却忠心勤勉,这门亲事倒也妥帖。
在胤禛看来,甄家幼女年已八岁,长兄为嗣子承祧,长姐入宫为妃,她作为幺女,早些定下亲事并非坏事,反倒显出世家筹划的周全。
他并非不通人情,只是多数时候懒得费心,唯有他将旁人真正视为‘人’时,才会以寻常亲眷的视角去体谅考量。
此刻的甄家,在他眼中便是这般无害又得用的亲家,而非需要时刻揣摩平衡的臣子。
甄嬛对他的心思洞若观火。
她适时地轻叹一声,面上掠过一丝对家人的怀念与淡淡的忧虑,语气温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,
“母亲的身子近几年是愈发羸弱了,此前往宫中递帖子请太医诊过两回,都说南方气候温润,于她调养更为相宜。
恰逢小妹的婚事定在江南,母亲便想着一同南下,一来避居养病,二来也能就近看顾小妹,直至她及笄出阁。
届时……再看母亲的身体是能回京城,还是留在江南将养。”
胤禛微微颔首。
这些琐碎的细节,他既从甄珩的奏报中知晓,自己也着人略加查问过。
在他所能见到的范围内,甄家上下可谓清清白白,坦荡无疑,这让他颇为放心。
他对自己亲眼核查过的人与事,向来有一种笃定的掌控感。
“如此安排,倒也周全。”
他顺着话头,思绪却不知怎的跳到了别处,很自然地接道,
“只是将来你若遇喜、生产之时,没有母亲在身边亲自照料提点,终究是桩憾事。”
这话来得有些突兀,关切之中又暗含着对未来的某种预设。
甄嬛闻言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仿佛才品出他话中深意,下意识地轻咬了下唇的同时,脸颊蓦地飞上两抹红晕。
半晌,她才带着几分羞窘与娇嗔,低声唤道,
“四郎……”
那声音又轻又软,似埋怨又似撒娇,眼波流转间横过来一眼,与其说是瞪,不如说是含羞带怯的一瞥。
胤禛瞧着她突然羞赧模样,不由朗声笑了起来,眉眼间尽是愉悦。
恰在此时,苏培盛在帘外恭敬禀报,晚膳已在偏殿布好。
胤禛这才止了笑,率先起身,却又极为自然地回手,扶了甄嬛手臂一下。
两人便这般并肩,一同往偏殿去了。
虽说方才笑得开怀,但胤禛苦夏也是老毛病了。
这又忙了一整日,食欲并不高,只是不得不吃,带着些公事公办的无奈。
甄嬛早有了解,刚一落座,便轻声开口道,
“四郎,宛宛惦记着天热,您进得不香,一早便用小火煨了汤。
撇净了浮油,只用了些鲜笋、菌菇并嫩菜心,清得很,却极鲜。
您先用一碗开开胃可好?
夏日虽不思饮食,可操劳过后,也需些许汤水滋养。
另外还温了山楂饮子,饭后用一盏,也能消消食。
老话说,‘夏天一碗汤,郎中不开张’,总有些道理的。”
养生二字,对帝王而言总是难以拒绝的诱惑。
何况出自甄嬛小厨的汤水,滋味向来妥帖。
胤禛便点头答应,没有拒绝。
看着她亲自执勺,将清亮的汤水盛入碗中,香气袅袅,心中那点‘宛宛将心思全用在朕身上’的满足感,便如这汤的热气,缓缓熨帖了五脏六腑。
他喜欢、享受这种被人爱的感觉。
汤入口,果然清鲜甘醇,毫无腻味。
一碗下肚,竟勾起了食欲。
胤禛索性吩咐苏培盛道,
“这汤甚好,去,让御膳房再添几道菜来,简单些,但要荤素搭配好。”
御膳房的规矩,即便皇上吩咐‘简单些’,该备的菜色也一道不会少。
所谓厉行节俭,在宫闱森严的规制下,能省下的着实有限。
好在自她们这批新人入宫起,
皇帝先是抄没了贾府,
又有年世兰一直在填补着亏空的同时,克制着翊坤宫的用度,
加之在今年正式停掉了寿康宫与景仁宫诸多不必要的开销,
雍正二年的这个夏天,胤禛总算未曾再提那令人头疼的‘节流’之议。
这顿饭胤禛用得颇为舒畅,脾胃熨帖,心情自然也松快不少。
兴之所至,便留了甄嬛在九州清晏。
这一留,便是数日。
中宫被禁足在紫禁城中,便更无需顾及初一、十五的规矩了。
直至五月初六,甄嬛方回了自己的镂月开云。
接连数日的专房之宠,自然羡煞六宫,但却无人置喙半句。
这些时日,胤禛多在九州清晏,年世兰只在白日觐见时方能见得几面。
若搁在以往,她怕是早已按捺不住,或明或暗地要使手段将人请来清凉殿。
可这一回,她却罕见地沉寂下来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经历了皇后那个老妇歹毒的算计,而大难不死以后,看事情都清楚了很多。
她忽然看得分明,
是皇上主动召甄嬛前去伴驾,而非甄嬛设法邀宠狐媚皇上去她那看破花,又或者自个儿舔着脸求着去九州清晏。
这其中的分别,年世兰细细品来,只觉着滋味迥异。
于是除去皇上传召,便少见的没有变着法子让周宁海去九州清晏‘提醒’。
胤禛自然注意到了年世兰的反常,也问过。
当胤禛问起时,年世兰只是以请罪的姿态回答说,
“宫中庶务繁杂,臣妾唯恐有失,不敢懈怠,更不敢以私情扰了皇上正事。”
胤禛并未起疑,他只以为年世兰是被吓坏了。
自年世兰入府后,胤禛自诩对她处处优待、更不曾有半分苛责,
想必这些日子,先是被太后惩戒,又受太后皇后毒计联合牵连,使她杯弓蛇影了。
可只有年世兰自己知道,这是她头一回在胤禛面前撒这样的谎,
也是头一回,在独占君心这件事上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。
她宁愿将自己埋首于永无休止的宫务簿册之中,让那些琐碎繁杂填满思绪,好叫自己没有余暇去深想。
只要埋头在宫务中,她在深夜闭上眼时,就只会浅薄的去想,
那九州清晏殿中,红袖添香、相伴灯下的,已是旁人。
可越是这样,年世兰就越发现,她好像知道了,一直以来自己都在逃避些什么了。
她忽然好怕……
是不是她想错了、想多了……
可没有人能听她的心里话。
因为她是年世兰,是年大将军的妹妹,是冠宠六宫、不可一世的淑华贵妃。
她不能低头。
于是,日子便这般看似平静地滑过去了。
待六宫诸人在园中各安其所,年世兰将自己的情绪调整了一番,这才吩咐颂芝往各住处递了话:
往后每月逢十,请各位妹妹至清凉殿一聚。
话说得极客气,并未摆出贵妃需六宫晨昏定省的谱,也未提协理宫务、位同副后的尊荣,只道是,‘一同理理琐事,若皇上有何恩旨安排,也好告知诸位妹妹’。
这般委婉低调,倒让熟知她往日性情的嫔妃们暗自称奇。
多数人忖度着,许是因着前番内务府误呈先皇后旧衣一事,虽未明着责罚,终究损了圣心,贵妃这才收敛锋芒,暂避风头。
唯有一人,觉得这平静之下透着说不出的怪诞。
正是住在廓然大公的曹琴默。
更令她心下难安的,是年世兰近来对温宜格外的关照。
时常赏下精巧玩意儿,过问饮食起居,言语间竟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怜爱。
这反常的慈和,非但没让曹琴默感到宽慰,反像细密的针尖,无声无息地扎在她心口,激起一阵强过一阵的寒意。
此时的她,独坐灯下,思绪如乱麻。
年世兰自被皇后算计,便损了皇上信任,有着甄嬛之流的新人在,恩宠更是不比从前。
而如今,温宜的生辰将近……
想到这里,曹琴默骤然瞳孔微缩。
年世兰是想借温宜的生辰做些什么,挽回圣心么?
还是说……
忽然,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她。
年世兰终于还是等不及自己生育,要借着兄长年大将军青海大捷的势头,将温宜夺去,养在自己名下,以固恩宠?
如今这些嘘寒问暖,不过是预先铺垫,好叫到时候‘母女情深’显得顺理成章?
越是深想,曹琴默便越觉得这猜测合情合理。
从前年世兰独占恩宠,自然不屑抱养他人之子。
可如今情势不同了,甄嬛分宠,沈眉庄分权,皇后虽禁足却未被废,
年世兰最大的倚仗——那点协理六宫的宫权、与皇帝情深的恩宠,也险些被皇后算计到丧失殆尽。
她最近行事低调,未免不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处境如临悬崖峭壁。
年世兰以贵妃之尊作温宜的养母,任谁都只会觉得再合适不过。
可是……温宜还那样小,夜里离了她便睡不踏实。
若真到了年世兰膝下,年世兰是否真心待温宜尚且未知。
若并非真心,她怎会不痛心疾首。
若是真心,天长日久,温宜只怕连自己这个生母的模样都要忘却了。
当年她费尽心血,苦苦哀求年世兰,才以贵人身份争得亲自抚养的恩典,难道如今便要这般轻易失去?
曹琴默素来以聪慧机敏自诩,此刻却仿佛走入一条没有出路的窄巷,思绪在其中反复冲撞,徒劳无功。
她的智慧,终究被困于这四方宫墙之内,所见所思,跳不出恩宠、子嗣、算计这几桩事。
她更无从得知,沈眉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十分‘巧合’的,对年世兰有过诸多暗示引导。
信息囿于所见,眼界限了格局,天时、地利、人和皆不在此,她如何能想得明白?
于是,那些猜忌、恐惧、焦虑,便如夜色中滋生的藤蔓,将她紧紧缠绕。
她第一次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只是愈发坚持的独自守着熟睡的温宜,指尖拂过她细软的发丝,看着她在烛火下呼吸安眠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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