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
又过了数日,胤禛果真抽空去了涵虚朗鉴小坐,且一连两日流连。
第三日,他便召了甄嬛至九州清晏伴驾。
说是伴驾,其实不过是让她研了大半个时辰的墨。
在这之后,胤禛便让她去一旁的软榻上歇息、读书、吃茶了。
直至午膳后,胤禛倚在临窗的床榻上,目光投向窗外浓翠的树影,仿佛不经意般提起道,
“涵虚朗鉴的景致,匠气还是重了些。
精巧是精巧,却失了几分天然的气韵,格局也小了些。”
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,似在比较记忆与现实的落差。
那真正的西湖烟波,在他少时的惊鸿一瞥中早已被定格。
眼前这仿作的雷峰夕照,在像也是班门弄斧而已。
甄嬛并未直接评价那景致的好坏,只侧过脸转头看向胤禛所眺望的地方,语气里满是纯然的向往与些许憾然的回道,
“宛宛自幼长于闺阁,足迹不出京畿,能见得这园中巧思,便已觉是大开眼界,心神摇曳了。
实在难以想象,那让四郎念念不忘的西湖真景,又该是何等震撼人心的模样。”
说到此处,她顿了顿,收回目光,转而落在胤禛侧脸上,声音放得极轻,像梦呓一般,
“若此生能有机会,随四郎一同去看看那样的天地造化,该有多好。”
甄嬛心知肚明,胤禛怀念的,与其说是西湖,不如说是附着在西湖景致上那段无法回溯的少年时光与自在心境。
如果择日就去,他恐怕也只会觉得物是人非,是西湖不如当年美了。
就如死去的柔则。
柔则的形象,也在这种怀念中被无限提纯、圣化。
人总是如此,对逝去的、得不到的,赋予最完美的想象。
胤禛闻言转过头来,看着甄嬛眼中的憧憬与仰慕,顿觉着在涵虚朗鉴的失落也未尝不可以弥补。
于是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许诺道,
“总会有机会的。”
这话说得温和,却带着帝王特有的、将宏大愿景轻描淡写说出的气度。
至于朝务是否允准,国库是否丰盈,南巡是否必要,此刻都不在考量之内。
所以胤禛允诺的很是轻巧。
而对于被许诺的甄嬛来说,
一个来自帝王的美好承诺,本身便能带来无限的期许与慰藉。
她适时地抬眼,眸中骤然绽开惊喜的光彩。
她反手轻轻握住胤禛的手,指尖带着信赖的微颤,
“四郎待宛宛真好。”
那情态,全然是一个因爱人一句许诺便心满意足、倍感幸福的女子,真挚得不含一丝杂质。
胤禛心中熨帖,将她揽近些。
两人便这般静静依偎了片刻,殿内只余熏香袅袅。
当夜,甄嬛自然留宿九州清晏。
翌日晨起,胤禛更衣准备赴朝会时,对正由宫人伺候着梳头的甄嬛道,
“这几日朕事忙,过些时候再去看你。”
“甄嬛自镜中回望,晨起的声音略带一丝慵懒的沙哑,
“是,宛宛在镂月开云,静候四郎。”
她乘轿回到镂月开云时,身后跟着一列捧着赏赐的内监。
赏单较之以往,也算得上颇为丰厚。
有江宁织造新贡的鹅黄色缂丝彩云金龙纹缎一匹、
石青色江绸绣八团夔龙拱寿纹褂料一袭,
皆是妃位可用纹样中极上乘的品相,质地与工艺却隐隐逼近贵妃乃至皇贵妃的规制。
首饰则是一对金累丝嵌珠石点翠凤簪,
凤鸟形态舒展,点翠色泽极鲜亮。
另有一盒莲子米大小的浑圆东珠,光泽莹润,颗颗匀称。
这些物件,恩宠之意远甚实用,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期许与暗示。
甄嬛神色如常,恭敬谢恩,命人仔细收库。
赏赐之物,无论是什么规制的,她历来会择着搭配着用在身上,以显珍视皇恩。
但除此之外,平日自己宫中的用度摆设、一应规制,仍是牢牢卡在妃位的标准上,分毫不越。
给皇上、给外人看的,甄嬛一个不落。
胤禛此后几日未再专召甄嬛,一面是真有政务缠身,一面也是需稍作休整。
他精明地掐算着时日,趁太后病重、无人能以‘专宠’之名置喙的当口,先和甄嬛过足了二人生活,
再卡着言官们预备谏言观望的极限,去了清凉殿年世兰处。
自来过清凉殿以后,白日里,胤禛也常在此处批阅奏章。
清凉殿内四角置着冰缸,凉意沁人,又燃着年世兰最爱的欢宜香,浓郁甜暖的气息与冰气相激,又有花样不重复的糕点、瓜果、茶饮。
无他,住着舒服罢了。
这日刚晨起,胤禛忽然提道,
“如今宫中能主持大局、操办正经庆典的,也唯有世兰你了。”
年世兰正亲手为他整理衣襟,闻言,她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她这些日子夜里辗转时,反复的告诫自己,要需学学沈眉庄那般的‘淡然’与‘矜持’,莫再显得那般急切,仿佛离了皇上便活不成似的。
要让皇上主动才是,要甄嬛那样的。
可是,此刻忽然听得他这般倚重的言语,年世兰骤然发觉自己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漾开涟漪,那点强行筑起的疏淡心墙,瞬间便薄了几分。
喜悦如同细小的气泡,从心底咕嘟咕嘟冒上来,压也压不住,声线里便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轻快与自得,
“皇上这般说,可真是折煞臣妾了。
皇上若有吩咐,世兰必定尽心竭力,断不会丢了皇家体面,定给您办得风风光光、妥妥帖帖。”
胤禛要的便是她这句话。
闻言后,面色愈发温和,对着年世兰不吝啬好词汇的赞许道,
胤禛等的自然就是这句话,好话便也不吝啬的往外夸,
“自潜邸到宫中,你是愈发历练出来了,也愈发懂得朕的心意。”
这话半是安抚,半是实情,年世兰办事的利落与肯用奢华撑场面的做派,确在某些时候合他心意。
年世兰听了,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,那双明媚的眼眸里光彩流转,甚至笑出了她的小虎牙。
意识到了自己表情略有些出格的年世兰忙掩嘴,
“皇上过奖了。”
胤禛顺势道,
“下月便是温宜周岁。
她是朕登基后第一个孩子,周岁宴必要隆重些。
你与敏贵人素日也算和睦,她的孩儿,你也该多看顾些。
朕听闻,这些时日从安排住处到一应琐碎,你都让颂芝亲自去打点,颇为周到。
这些细致处,朕虽未常挂嘴边,心里是知道的。”
说到此处胤禛略顿,目光温和地落在年世兰上挑的眉眼上,
“世兰如今,确是比以前更稳重周全了,不再使那些小性子了。”
“皇上~”
年世兰拖长了语调,似娇似嗔,
“臣妾何时使过小性子了?
臣妾是真心喜欢孩子,只要是皇上的骨血,臣妾瞧着都欢喜。”
说到此处,年世兰语气渐低,
“只是……每每见到旁的孩子,便不由自主想起福沛,心里头疼得厉害,这才……这才有时避着些,并非不喜。”
她少见的,并未直言怨恨或痛苦。
这说话留白、引而不发的分寸感,不知不觉间,竟与沈眉庄汇报宫务时那种含蓄而有重点的方式,有了几分隐约的相似。
这些变化,年世兰自己尚未全然察觉。
而作为听者的胤禛,却因这番叙事,直观的感受到了这份懂事背后的委屈。
唉。
世兰确实容易遭人误会。
连他也三番五次的……
胤禛的思绪飘散,熟悉的愧疚感细细漫上心头。
他伸手,拍了拍她放在桌上的手背,语气是罕见的温和,
“你还年轻,朕也正值盛年。
总会再有咱们自己的孩子。”
这话说得恳切,却也是一张空头票据。
他敢许诺恩宠,许诺富贵,唯独不敢,也不能许诺一个流着年氏血脉的皇嗣。
昔年在夺嫡的最惊险的风浪中,他都能狠心绝了那份可能,如今荣登大宝,这忌惮只会更深。
愧疚,永远越不过皇权稳固的藩篱。
可年世兰终究不是甄嬛,她看不透胤禛深沉如海的心术,此刻被这番言语熨帖了心怀。
她抬眸凝向他,眼中水光潋滟,郑重地颔首。
这小半月,年世兰不得不认了这命数——皇上的心里,注定是要装下许多人的。
可她仍笃信,皇上心中定然有一处位置,是独独留给她年世兰的。
年世兰看清了,也明白了,自己终究比不得甄嬛那般盛宠无双。
那是掺杂着旧爱与新欢,复杂到她有些不理解的宠爱。
但她亦始终念着,与胤禛在王府那些年月里,那份旁人不及、亦不可言说的情分。
她念着,重情义的皇上肯定也会念着。
这就够了。
往后再有个孩子,没有皇后那个老妇日日算计谋害,
凭她贵妃之尊、皇上顾及旧日的敬重与情谊,再加上兄长在朝中的倚仗,这一生……便也足了。
而胤禛适时转开了话题,语气恢复如常,说道,
“近日内务府呈了些新鲜玩意儿,有岭南新贡的伽南香手串,香气清幽,能宁神静气。
福建的鲜荔枝,用冰镇着快马送来,还算新鲜。
还有苏州新织的孔雀羽捻金线纱,轻薄透亮,夏日做件外裳或是帐子都相宜。
朕已让苏培盛备下,稍后便给你送来。”
“臣妾谢皇上厚赏。”
年世兰起身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,脸上重现光彩。
“时辰不早,朕该去前头了。”
胤禛准备离开清凉殿前往九州清晏会晤大臣。
“臣妾恭送皇上。”
年世兰送至殿门口,望着御驾远去,直至消失在树影花径之后。
她转身回殿,脊背挺得笔直,一扫这些日子的萎靡。
她在殿中踱了两步,忽而停住,对侍立一旁的颂芝吩咐道,
“去,即刻把沈眉庄给本宫叫过来。”
“是,娘娘。” ,颂芝应得利落。
年世兰瞥了一眼更漏,又看了看窗外,又补充道,
“让她梳洗妥当就麻利的来,早膳可在我这儿用。
告诉她,是皇上刚交代了紧要的宫务,耽搁不得。”
说完这些,她又加重了语气,带着惯有的、不容置疑的意味,继续对这颂芝吩咐道,
“把本宫的话原样传清楚,让抬轿的太监手脚麻利些,若让本宫久等,误了正事,仔细他们的皮!”
颂芝早已深知自家娘娘对沈眉庄那几分倚重又别捏、想用又不想太给脸的心态,当下毫不迟疑,应声道,
“娘娘放心,奴婢定盯着他们,必让惠嫔娘娘尽快赶到,绝不敢误了娘娘的事!”
“嗯,去吧。”
年世兰这才满意,慵懒地靠回凉榻上,顺手拿起一旁玉制的按摩滚轮,缓缓贴上脸颊,沿着肌肤纹理,一下一下,缓慢而细致地滚动起来。
……
是夜,胤禛召了沈眉庄至九州清晏陪膳。
自上次沈眉庄于宫道上利落处置余氏,既全了规矩,又未失分寸,胤禛便对她理事之能越发看重。
这印证了他识人的眼光,也让他觉得,分权于她制衡年氏,是个妥当的选择。
自然,这份因看重而来的关照、恩宠,也没有那么委屈胤禛。
而就他个人而言,沈眉庄身上那种不卑不亢、若即若离的清气,确也不同于六宫常见的柔顺或娇媚,别有一种如秋菊临霜的疏淡风致,偶尔亲近,亦觉新鲜。
膳毕,宫人撤去杯盘,奉上清茶。
胤禛语气平常地开口说道,
“下月十九,是温宜公主周岁。
她是朕登基后头一个孩子,周岁宴需得隆重些。
你先前操持除夕家宴,便颇有章法,这半年来协理宫务,也渐入佳境。
园中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,朕都看在眼里。
此番,便由你从旁协助贵妃,一同操办。”
沈眉庄闻言,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,方才恭声应道,
“臣妾领旨,必当尽心竭力,辅助贵妃娘娘。”
少许停顿后,她继续不徐不疾的说道,
“说来也巧,今日晨起不久,贵妃娘娘便召了臣妾去清凉殿,吩咐的正是温宜公主周岁宴一事。
皇上与贵妃娘娘,当真是心有灵犀。”
胤禛闻言,眉头挑了一下。
他旋即了然,想必是自己前脚才离了清凉殿,年世兰后脚便急急将沈眉庄召了去。
这份迫不及待,与其说是勤勉办事,不如说是对沈眉庄小小的不满与磋磨。
这种女子间细微的、带着点掐尖意味的心思,落在他眼里,非但不恼,反觉有种猫儿伸爪试探般的鲜活,甚至可称‘可爱’。
他乐于见她们之间存着些不伤大雅的、可控的不睦。
至于这不睦之下,年世兰是当真收敛了性子未出手,还是沈眉庄足够警醒聪慧得以自保,他并不十分在意。
过程如何曲折,非他必须深究的细务。
他要的,是后宫权柄不过度集中于一人之手,是妃嫔间存在天然的制衡,是任何一方都无法脱离他的掌控独大。
如今看来,年世兰掌总,沈眉庄协理,冯若昭补足沈眉庄资历上的欠缺,几人面上维持着共事的体面,内里却又存着些微妙的距离与谨慎,这局面,正是他想要的恰到好处。
“嗯。”
他淡淡应了一声,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,只道,
“贵妃性子急些,但大事上不含糊。
你心思细,多帮着查漏补缺便是。
有何难处,或需支用,可随时来回朕。”
“是,臣妾谨记。”
沈眉庄再次躬身。
入宫至今,跌宕经历,甄嬛昔日提点言犹在耳,她自己更是在这波谲云诡中一点点磨出了剔透的心思。
今日这番回答,她已是三思而后行。
皇上乐于见到她与华妃不和,她便不能表现得太过融洽。
皇上欣赏她适当的傲气,她便需维持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。
每一步,都需踩在帝王心术那根微妙的弦上。
殿内烛火明亮,映着她沉静的侧脸。
胤禛看着她恭谨却无谄媚的姿态,心下越发满意。
识人、用人、制衡,这一切都在他掌中运转如意。
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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