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口,范宅。
深夜。
范永斗没有睡。
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封信函,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。
信是今天傍晚从京师送来的。
在京师,晋商有着大量细作,虽说因为监国太子抄没贪腐,整顿锦衣卫,导致大量细作落网,但范永斗依旧有着很强大的渠道情报。
信上,详细的写了关于太子召见山西三王入京的事情。
对着这封信,范永斗已经看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王登库、靳良玉、王大宇……其他几家该送的信都送了,该通的气也通了。
但此刻范永斗不想见任何人,只想一个人待着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。
太子为什么要召三王入京?
晋王、代王、沈王,这三家藩王虽然都在山西,但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往来。太子把他们同时召进京师,绝不会是巧合。
范永斗有着明锐的政治嗅觉。
之所以范家能成为八大家之首,便是在于范永斗在政治成面的嗅觉,善于投机,提前押注后金。
当后金在辽东崛起时,大多数商人慑于明朝禁令,不敢涉足对后金贸易。
范永斗却看到了其中的商机。
后金对铁器、粮食、火药等战略物资的需求极为迫切,而明朝的封锁恰恰制造了暴利空间。
范永斗不仅走私物资,还为后金提供军事情报。
在萨尔浒之战前,后金能够准确掌握明军的分兵路线和进攻时间,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范永斗等商人提供的情报。
这意味着他深度介入了后金的军事决策,从贸易伙伴升级为战略盟友。
晋商其实不是靠走私起家的。
真正崛起在于明初的开中法。
洪武三年,为解决九边驻军的军粮供应问题,朝廷采纳山西行省参政杨宪的建议,实施开中法。
商人运粮到边关换取盐引,凭引到盐场支盐销售。
晋商凭借极临边境的地理优势,运粮距离最短、成本最低,迅速垄断了这一政策红利。
他们不仅在边关运粮,还创新出商屯模式,在边关附近招募农民垦荒种粮,就近供应军队,进一步降低成本。
这一阶段的晋商经营,完全是合法的。
他们依靠的是政策机遇、地理优势和商业创新,而非走私。
转折点在弘治五年。
户部尚书叶淇推行盐法改革,将输粮换引改为纳银换引。
商人不用再运粮到边关,直接交银子就能换盐引。这就是折色法。
这一改革对晋商冲击巨大。
徽商凭借靠近两淮盐场集散地扬州的便利,迅速崛起,与晋商在盐业上分庭抗礼。
晋商被迫从单一盐业转向多元化经营,同时开始通过贿赂官府贩卖私盐来维持利润。
走私行为正是在这个阶段开始大规模出现。
晋商是靠开中法起家,靠走私牟利,靠资敌站队。
屋内。
范永斗来回踱步,没有丝毫睡意。
对于京师的消息,范永斗一直很关注,心里开始推算最近京师的情况。
早些时候,朝廷说要南迁,范永斗也是信了。
因为消息是从东林党里传出来的,范永斗甚至知道是通过内阁,这太准确了。
所以范永斗也选择了大量低价抛售京师房铺。
因为李自成那样的人,是不讲道理的。
可很快,范永斗就发现有人大量暗中收购房铺,通过调查,发现是宫里的人,证据直接指向监国太子。
如果太子真要南迁,他应该任由房价继续跌、甚至带头抛售以筹措南迁经费,而不是在暴跌中收购。
收购,意味着他认为京师房产会升值。
一个计划南迁的人,为什么认为京师房产会升值?
修缮城墙、整顿京营。
这是最让范永斗坐不住的一步。
这些动作是公开的、看得见的。太子好像在传达一个信息:我不走了,我要守。
范永斗看到这些时,立刻联想到太子收购房产的行为。
逻辑链条非常清晰。
太子先低价收购房产,然后摆出死守姿态制造房价上涨预期,再高价卖出。
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金融手段,而是任何商人都能理解的低买高卖。
随后就是这些房产又被大量售出。
在范永斗眼中,这是庄家出货的标准手法。
范永斗自己就是做生意的,太熟悉这种操作了。
抬高价格、吸引买家、然后在价格高点清仓。
但范永斗不会简单地把太子等同于一个投机商人。
所以,太子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套现?
答案很明确:南迁。
太子一边摆出死守的姿态,一边通过房产买卖套现。这说明他根本没有打算死守京师。
这些动作,只是为南迁筹措更多的经费。
而在这个时候,太子突然召见山西三王,甚至是免去仪仗,限期十日抵达。
三王同时入京,大明两百年未有之事。
不对!
范永斗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如果只是想带藩王一起南迁,派人传个话就行了,何必大费周章地把人召进京师?
除非……
除非太子要跟他们说的事情,不能写在纸上,不能让人传话,必须当面说。
什么事情这么机密?
范永斗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藩王能做什么?藩王手里没有兵,没有权,两百年的圈养,早就把他们养成了废物。
太子就算把刀递到他们手上,他们也不一定拿得动。
除非....
太子不只是要他们拿刀。
还要给他们刀。
范永斗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。
他突然想起两个月前的一件事,一个人。
唐王朱聿键。
崇祯九年,唐王擅自起兵勤王,被废为庶人,关进凤阳大牢。
这事天下皆知,也是所有藩王心中最大的恐惧,谁敢越界,谁就是下一个唐王。
但最近有消息从南方传来,说唐王被赦免了,还去了江南节制兵马。
因为是南方的事情,范永斗没有太多关注。
但他知道,这是太子下的诏令。
范永斗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。
太子赦免唐王,让唐王去江南节制兵马。
然后召山西三王入京。
这是要干什么?
这是要解开藩王两百年的枷锁。
太子要改祖制。
太子要让藩王掌兵。
太子要在北方布下一盘棋。
一盘跟他范永斗有关的棋。
为什么是山西?
因为山西有晋商。
因为晋商在往关外运铁器、运粮食、运火药。
因为晋商是大清的钱袋子、粮袋子。
范永斗停下脚步,站在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塞外的寒意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,皇太极派人来张家口,要他们加大铁器的供应量。
那人走的时候,留下一句话。
“皇上说了,等入了关,你们八家就是大清的功臣。”
范永斗当时笑着应了,心里却在盘算,这生意能做多久?
大明还能撑多久?
算来算去,都觉得明朝撑不了太久了。
可现在,太子来了。
一个不怕杀人的太子,一个敢软禁皇帝的太子,一个要解开藩王枷锁的太子。
这个太子,跟崇祯不一样。
崇祯是刀子举得高,落得慢,落下来还要抖三抖。
太子是刀子举起来就落下,落下来就不收。
范永斗在朝中的眼线传回消息。
太子查抄贪官,杀了上百人,连哭谏的大臣都活活打死。
这样的人,如果盯上了晋商。
范永斗的脊背一阵发凉。
他转身回到桌前,重新坐下,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“太子召山西三王入京。”
七个字,每个字都像一根针。
藩王掌兵,第一件事要做什么?
要钱。
要粮。
要饷。
山西最大的财源在哪里?
在晋商手里。
筹饷的钱从哪里来?
从晋商手里来。
范永斗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想起十年前,朝廷曾经有人提议清查晋商资敌的事,后来不了了之。为什么?
因为晋商树大根深,朝中有人,边关有将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可现在...
朝廷要南迁了,朝中那些人自身难保。
边关那些将,要么跟着南撤,要么观望自保。
晋商最大的两张护身符,一张快没了,一张也快没了。
而太子在这个时候召三王入京。
范永斗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不是怕。
是冷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年引以为傲的政治嗅觉,正在告诉他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真相。
太子不是要带藩王南迁。
太子是要让藩王回山西,借他们的手,清理晋商。
而晋商积累了两百年的财富,就是太子给藩王募兵的“军饷”。
范永斗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目光已经变得冰冷。
他拿起笔,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,沉吟片刻,写下几个字。
“速遣人来,有急事相商。”
写完后,他折好信笺,封上火漆,起身走到门外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黑影从廊下闪出:“老爷。”
“把这封信送到大同,亲手交给姜总兵。”
范永斗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告诉姜总兵,就说,辽东的货,要涨价了。”
黑影接过信,消失在夜色中。
范永斗站在门口,看着漆黑的夜空,久久未动。
辽东的货,要涨价了。
这是暗语。
真正的意思是,有天大的事要发生。
姜总兵指的是姜瓖。
大同总兵,挂镇朔将军印。
历史上,次年二月,李自成攻陷太原后北上,京师震动。
崇祯皇帝为了稳住西部防线,特意赐给姜瓖一块天下太平的琉璃匾,这块匾由代王府督造,后世收藏在大同市博物馆。
可见姜瓖的地位之重,朝廷对他的倚仗之深。
然而,姜瓖此时已对明朝不抱希望。他与弟弟姜瑄经常密谈,秘密派人联络李自成,做好了倒戈的准备。
姜瓖是正儿八经的三姓家奴,这称号,比吕布还纯。
崇祯十七年二月,李自成兵临大同,姜瓖献城投降,还射杀代王亲信永庆王,作为投名状。
李自成入城后一度要杀他,被大将张天琳劝住。
同年六月,李自成败退北平,姜瓖随即反水,袭杀大顺军守将张天琳、柯天相,投降清军。
顺治五年,因不满清廷猜忌,姜瓖在大同举兵反清,归附南明永历政权。
多尔衮调动八位王爷、近十万大军围攻大同,历时九个月。
最终部将杨振威叛变,杀姜瓖兄弟献城,清军入城后屠城,史称大同之屠。
姜瓖作为大同总兵,掌握着九边重镇的军政大权,而大同正是晋商对蒙、对满清贸易的核心通道。
范永斗等晋商能将大量铁器、粮食、火药走私到关外,离不开边关将领的默许配合。
姜瓖是晋商在边关最重要的保护伞之一。
在这关键时期,范永斗不找其他七家,迅速联系姜瓖,是因为范永斗非常清楚,在生死关头,保命的筹码在边关将领手里,不在其他商人手里。
范永斗的生意,本质上不是贸易,而是走私。
而大清最需要的铁器、粮食、火药,必须通过长城关口才能运出去。
谁掌握着这些关口的开关权?
边关总兵。
姜瓖身为大同总兵,手握九边重镇的军政大权,是晋商走私链条中最关键的一环。
没有他的默许,范永斗的商队连张家口都出不去,更别说把货物送到大清手中。
范永斗与姜瓖的关系,不是简单的贿赂,而是深度绑定。
姜瓖为晋商提供通关便利、默许走私。
晋商为姜瓖输送银两,支撑其养兵、笼络部下。
范永斗不先找其他七家,根本原因在于,七家是商业上的竞争者,不是政治上的依靠者。
八家虽然共同垄断了对后金的贸易,但彼此之间是典型的竞合关系。
既合作应对明朝稽查,又竞争后金这个大客户的订单。
范永斗能成为八家之首,说明他在竞争中占了上风,也意味着其他七家未必对他心悦诚服。
在这种背景下,范永斗如果召集七家开会商议,会遇到两个问题。
七家中如果有人为了自保而向朝廷告密,范永斗就是第一个被出卖的人。
七家各怀心思,有人想跑、有人想观望、有人想贿赂,难以形成统一行动。
更重要的是,八家虽然都在做走私生意,但与后金关系的深度并不相同。
范永斗是八家中的佼佼者,与满族上层建立了比其他七家更为密切的关系。
这意味着范永斗比其他人更有罪,也更不可能被朝廷宽恕。
如果七家中有人选择断尾求生。
向朝廷举报范永斗以换取自身安全,范永斗将万劫不复。
这不是杞人忧天,在明末官场腐败、人人自保的环境下,出卖同伙求生是基操。
如果太子真的派兵来山西清理晋商,其他七家能做什么?
除了抱头鼠窜,什么都做不了。
但姜瓖不同。
他手里有大同的驻军,是九边重镇中实力最强的军事力量之一。
如果太子动手,姜瓖可以提前给范永斗通风报信,让他有时间转移资产。
派兵护送范家的商队出关,逃往大清地盘。
甚至在极端情况下,以边关告急为名,让朝廷的军队无法顺利进入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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