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口到大同，大约三百里地左右。
次日下午。
信就到了总兵姜瓖手里。
姜瓖不是第一次收到这种警告。
去年秋天，范永斗就送过一回信。
那次是因为朝廷有人弹劾他私通外蕃，花了两万两银子才把事压下去。
范永斗那条老狗，嗅到什么了？
姜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朝廷要南迁的事，他已经听说了。
京师那些文官，吵吵嚷嚷几个月，一会儿说要守，一会儿说要跑，到现在也没个准信。
但姜瓖不在乎他们，他在乎的是太子。
对于南迁的事，姜瓖并不紧张。
朝廷走了，他的地位更重要了。
南迁之后，京师都不要了，大同就更不重要了。
但正因为不重要，朝廷不会管他，他反而更自由。
可以继续走私，继续养兵，继续做土皇帝。
李自成和清军都会来抢北方。
姜瓖手里有兵，有城，可以跟任何一方谈判。
谁给的条件好，他就投靠谁。
南迁之后，太子要在江南站稳脚跟，要应对张献忠，要重建朝廷。他哪里还有精力管北方的自己？
藩王的事情，姜瓖早知道了。
“大哥。”
门被推开，一个身材魁梧、面容与姜瓖有三分相似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。
姜瓖的弟弟，姜瑄。
是姜瓖最信任的兄弟。
原在昌平府任总兵，因犯事入狱被免职。
姜瓖花了十几万两，才把弟弟姜瑄捞出来。
姜瓖直接道：“范永斗来信了。”
姜瑄走过去看了信件，皱眉道：“大哥，这是怎么回事，朝廷要对晋商动手了？”
姜瓖点点头：“能让那老头如此紧张，大概是的。”
“如今的太子你又不是不知道，强势得很，抄了那么多人，尝到了甜头。”
“晋商这么大一块肥肉，肯定想要咬上一口。”
“朝廷都要南迁了，自然就没那么多顾忌了。”
姜瑄的声音压低：“太子要动晋商，凭什么？”
姜瓖的语气很淡：“凭他是太子，凭他敢软禁皇帝，凭他敢打死大臣，凭他敢把京营搬进城里。这样的人，要动几个商人，需要理由吗？”
姜瑄知道大哥说的是对的。
太子跟皇帝不一样。
皇帝做事要讲道理、要讲证据、要讲祖制。
太子不讲这些。
姜瑄问：“范永斗那边怎么办？”
姜瓖有些无所谓：“他写信来，是想我帮他一把。”
“他在怕，怕太子的人到了张家口，第一个拿他开刀。”
姜瑄迟疑道：“那我们要不要....”
“不要。”姜瓖打断了他：“现在什么都不要做。”
姜瑄皱眉：“可是大哥，范永斗要是被抓了……”
姜瓖喝了口茶：“太子大概是要钱，那老狗路子很野，不是随便能抓到的，我们只要不让他被抓就可以了。”
“这次，就当是破财免灾了吧。”
“现在朝廷南迁，太子有些百无禁忌，如果不能让他咬上一口肥肉，问题反而会更加麻烦。”
“晋商家大业大的，损失点就损失点吧。”
姜瑄有些担忧：“大哥，你说太子会不会明着针对晋商，实则是针对我们？”
姜瓖眉头紧锁，沉吟片刻后道：“不会，就算有这想法，也不是现在。”
“至少等孙传庭跟李自成那边有了结果，太子才会考虑这个事情。”
“现在，太子还需要我们守住大同。”
“如果现在动我，大同必乱，李自成就能从山西北部长驱直入，直捣京师。”
“太子没那么傻。”
姜瑄听到大哥分析，想了想，觉得也是这个道理。
姜瓖笑道：“范永斗那条老狗，胆子太小了。一有风吹草动就想跑。”
“我不同，我是总兵，手里有兵，有大同城，有九边重镇。太子想动我，没那么容易。”
姜瑄问道：“范永斗那边怎么说？”
姜瓖淡淡一笑：“回信，勿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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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蠢货！”
收到回信的范永斗再也顾不得仪态，破口大骂。
范永斗收到勿慌二字，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感到安慰，也不会简单地认为姜瓖在敷衍或准备切割。
以他数十年在刀尖上行走的政治嗅觉，从这两个字中读出更深层的信息。
不是姜瓖靠不住，而是姜瓖没看懂。
范永斗不安的发现，姜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严重。
当然，也有另外一种可能。
姜瓖不是没看懂，而是看懂了，但选择了观望。
意识到可能靠不住，范永斗当即下令，召集其他七家共同商讨要事。
七家家主的府邸都在张家口，这里也是他们的大本营。
听到范家主急召，在这风雨飘渺的世道，七家家主也是急忙赶来。
正厅。
范永斗坐在主位上。
王登库坐在他右手边，问道：“人到到齐了，范家主，到底是出了什么事。”
范永斗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王登库、靳良玉、王大宇、梁嘉宾、田生兰、翟堂、黄云发。
七张脸，七种表情。
有人在打量他，有人在审视局势，有人在等着看他能说出什么来。
无商不奸。
能够在走私生意里做大做强，七家主每个都是老奸巨猾，自私自利，精打细算之人。
范永斗很清楚，如果只是一个推测，几乎不可能说把八家联合起来。
必然是各有各的打算。
要想联合，就要给足压力。
“各位家主，我长话短说，方才已经得到京师确切情报。”
“太子，要动晋商。”
正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王登库放下茶杯，眉头微微挑起。
靳良玉的手臂从胸前放了下来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其余几人的表情各异，有人茫然，有人不信，有人开始紧张。
“范家主，你这话从何说起，可是属实？”
靳良玉有些不信，因为大家的情报来源几乎差不多，范永斗知道的消息，他们也都知道。
但现在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表明，太子有要动晋商的嫌疑。
范永斗沉声道：“这是我早年收买的一个宦官，从京师内廷中，传递出来的绝密消息。”
这是假话，但没人可以查证，范永斗要的就是够真。
众人闻言，面面相觑。
王大宇不屑道：“太子说动就动？”
“我等盘踞山西多年，关系错根复杂，便是京师内，都有大量人脉。”
“岂是一黄口小儿想动就能动的。”
“就算真有事，不过是花钱钱财，破财免灾罢了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，朝廷要查晋商，可不是个简单的事情。
不过在这个局势下，花点银子保个平安，大家也没什么意见。
“愚昧！”
范永斗冷哼一声。
“今日之太子，你以为是昨日之皇上？”
“好好看看，太子在京师都做了什么，仔细想想，这般太子，如此手段，他要动晋商，还这般保密，你以为只是随便查查？”
“我且告诉诸家主，三王入京，定是跟我等晋商有关。”
“前些日子，南方的消息，难道你们没有听说？”
“崇祯九年囚禁的唐王，不仅被太子赦免复爵，还让其节制江南兵马，迎接南迁。”
“这是什么？这是大明的祖制，已经被太子改了。”
“意味着藩王开始有了兵权。”
“募兵，需要钱粮。”
“眼下，太子的目光已经注视到我等晋商身上。”
“山西最大的财源在哪里？”
范永斗指了指自己，又指了指在座的每一个人：“在我们手里。”
王登库沉默了片刻，开口道：“你是说，太子要动我们，是为了给藩王筹饷？”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范永斗说道：“太子要动我们，不只是为了筹饷。他要南迁了。”
南迁二字一出，在座诸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“朝廷要南迁。”范永斗的沉声道：“京师都要放弃了。在走之前，太子要做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拿到足够的钱，够他在江南养兵、重建朝廷。”
“第二，清除北方的隐患，让朝廷走之后，北方没有力量能够威胁到江南。”
“我们的钱，是他要的。我们的人，是他要清的。”
“而且我已经联系过姜瓖了。”
“姜总兵怎么说？”黄云发开口道。
范永斗缓缓开口：“他说，勿慌。”
正厅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勿慌这两个字，在座的人都听得懂。
这不是没事了，而是再看看。
“姜总兵……是什么意思？”田生兰小心翼翼地问。
范永斗看着他，目光深沉：“意思就是，他在观望。”
“观望？”
“观望太子是不是真的要动我们，观望太子敢不敢动我们，观望局势对谁有利。”
范永斗声音沙哑：“如果他觉得太子不会动，或者动了也没事，他就会继续做他的总兵。如果他觉得太子真的要动，而且会牵连到他.....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你是说。”靳良玉有些紧张：“姜总兵可能会……”
“可能会弃车保帅。”范永斗替他说完：“而我们，就是那个‘车’。”
正厅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王登库端起茶杯，又放下：“范家主，你说的这些，我们都听明白了。但我问你一句，事情有没有可能没这么严重？”
“朝廷要动我们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
“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？花点银子，找点关系，也就过去了。这次……”
范永斗打断了他：“这次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范永斗声音很冷：“这次要动我们的，不是朝廷，是太子。”
“太子跟皇上不一样。皇上要动我们，得讲证据、得走章程、得听大臣的意见。”
“太子不需要这些。太子连自己的君父都敢软禁，他会在乎我们几个商人？”
“看看太子的手段吧，抄家，整顿，杀人，这样的太子，如此手段，只是随便查查，你们是要骗自己吗？”
“非要等到屠刀落下，才肯相信？”
众人顿时变得有些惶恐。
范永斗补充道：“不要觉得先前的那些人脉关系，会有什么作用。”
“哪怕是姜瓖，也不可靠。”
“朝廷要南迁了，南迁之后，北方就是弃地。”
“朝廷的官员，哪个不是人精？他们会愿意在这个时候，还跟我们有所联系？”
“太子在走之前，要狠狠咬一口肥肉。我们就是那块肥肉。”
“以前朝廷清查晋商，是查。查到了，罚点银子，打点一下，也就过去了。”
“但这次不一样，这次是劫。”
“太子不是要我们的罚金，是要我们的全部身家。”
“要的是我们几代人积累的财富，拿去养兵、拿去打仗、拿去重建朝廷。”
“这不是清查，这是劫掠。”
劫掠二字落在每个人耳朵里，重如千钧。
王登库的脸色变了。
靳良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其余几家的人，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恐惧。
因为他们知道，范永斗说的是对的。
以前朝廷清查晋商，是查。
查到了，罚点银子，找找关系，也就过去了。
因为朝廷需要晋商，需要晋商运粮、需要晋商供货、需要晋商维持边关贸易。
但现在朝廷要南迁了。
南迁之后，北方就是弃地。
太子不需要晋商了。
一个不需要的东西，留着干什么？
不如杀了，吃肉。
“范家主。”靳良玉的声音有些发涩：“你说怎么办？”
范永斗看着他，又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“我要你们做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从今天开始，各家把能转移的钱财全部转移。金银细软，运到关外。账本、信件，该烧的烧，该藏的藏。”
“第二，各家把自己的眼线全部撒出去，密切关注朝廷的一举一动。三王做了什么，太子有没有新的旨意，我要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“第三，各家做好逃跑的准备。如果太子真的动手，我们不能等着被抓。跑，跑到关外，跑到清军的地盘。我们在那边有关系，有生意，有龙票。到了那边，至少能保住一条命。”
正厅里安静了片刻。
王登库第一个开口：“我同意。”
靳良玉点了点头：“我也同意。”
其余几家纷纷表态。
没有人反对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，范永斗说的是对的。
这一次，跟以前不一样。是生死存亡，是真的要出大事了。
范永斗看着众人，缓缓坐下。
脸上没有轻松，反而更加凝重。
因为他知道，联合只是第一步。
真正的考验，还在后面。
“各位。”范永斗语气肃穆：“从今天起，我们八家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谁也别想独善其身，谁也别想提前跑。如果有人敢告密、敢投靠朝廷....”
顿了顿，范永斗目光如刀，语气森然。
“八家共诛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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