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二十年十月十五,龙门峡。大坝合龙已经快一个月了,混凝土彻底凝固,钢筋与石头融为一体,地火井稳定供能,蒸汽机平稳运转。匠人们终于可以睡个囫囵觉了,不用再半夜被叫起来堵裂缝、扛沙袋、拼命。陈三睡了三天三夜,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帐篷里,身上盖着刘栓儿的簿子。簿子被口水浸湿了一大片,字迹模糊了。他赶紧把簿子翻过来,用袖子擦了擦,心疼得直抽气。刘栓儿蹲在帐篷口,正端着碗喝粥,看到他醒了,咧嘴笑了。
“陈三哥,你醒了。”
“簿子湿了。”
刘栓儿凑过来一看,愣了一瞬,然后摆摆手。“没事。那些名字,俺都记在心里了。湿了也不怕。”
十月二十,林穹病倒了。大坝合龙后,他撑着写完了最后一份工程总结报告,然后就一头栽倒在坝顶上。匠人们把他抬进帐篷,沈清澜给他把脉,脸色凝重。二十年了,他从一个年轻的航天工程师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。身上的旧伤数不清,新伤还在添。积劳成疾,再加上连年累月的操心、熬夜、拼命,他的身体已经像一台用了太久的蒸汽机,到处都在漏气。
“林穹,你不能再干了。”沈清澜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林穹躺在铺盖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“不能干也得干。水坝筑好了,还有运河。运河挖好了,还有黄河下游的堤防。黄河下游的堤防修好了,还有海塘。海塘筑好了,还有……”他咳嗽起来,咳得很厉害,咳出了血丝。
沈清澜的眼泪流下来。“你还要干到什么时候?”
林穹望着帐篷顶。“干到死。”
十一月初一,京城的消息传到龙门峡。不是坏消息,是好消息。崇祯看了那份大坝合龙的奏报,龙颜大悦,下旨嘉奖所有参与治河的匠人、农夫、河工,每人赏银二十两,棉袄两件,免三年赋税。同时,擢升林穹为太子太傅,赐“治河第一”匾额,挂于格物监正堂。陈三、刘栓儿、孙铁匠、李书生、赵家兄弟、李大牛等人,各有封赏。
消息传来,匠人们欢呼雀跃。陈三蹲在坝顶,手里捏着那份邸报,看了半天也不认识几个字。他把邸报递给刘栓儿。“念给俺听。”刘栓儿念了一遍。陈三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“林大人,皇上赏了俺们。”
林穹躺在帐篷里,声音虚弱。“赏了。那是你们应得的。”
陈三摇摇头。“不是应得的。是那些死了的人应得的。赵铁柱应得的,那些被山崩砸死的、被石头压死的、从崖壁上摔下来的匠人应得的。他们没等到这一天。”
十一月十五,运河工程复工。大坝虽然筑好了,但黄河的水还没有被引到京城。林穹设计的运河,从龙门峡挖到京城,全长八百里。现在只挖了不到两百里。还有六百里,至少还要十年。
匠人们从大坝工地转移到运河工地。陈三蹲在河滩上,用墨斗放线。他的左手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子,右手虽然废了,但扶着墨斗还算稳当。刘栓儿蹲在他身边,捧着那本簿子,一笔一划地写:“十一月十五,运河复工。陈三哥说,还要挖十年。俺不知道十年有多长。俺只知道,俺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。”
十一月底,林穹能下床了。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到运河工地上。沈清澜扶着他,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色,怕他再倒下。陈三看到他,赶紧站起来。“林大人,您怎么来了?”
林穹望着那片正在开挖的河道。“来看看。”
陈三扶着他,在河滩上走了一圈。林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但他没有停。他看了那些匠人,看了那些蒸汽机,看了那些地火井,看了那段已经挖好的河道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陈三,运河挖好了,咱们还要做什么?”
陈三愣住了。“还要做什么?”
林穹望着那片天空。“还要修路。修通往天下的路。让那些百姓,能走出大山。让那些匠人,能走遍天下。让那些书生,能走到京城。让那些孩子,能看到外面的世界。”
陈三低下头。“那俺们还要干多久?”
林穹沉默片刻。“干到路通为止。”
十二月初一,京城的消息又来了。不是坏消息,是好消息。崇祯下了一道圣旨,要林穹回京述职。他要亲眼看看这位老臣,听听他对未来的规划。林穹接了圣旨,沉默了很久。沈清澜站在他身边。“林穹,你要回去吗?”
林穹点点头。“回去。皇上要见我,我不能不去。”
陈三走过来。“林大人,俺跟您去。”
林穹摇摇头。“你不用去。你留在龙门峡,看着运河。运河不能停。”
陈三低下头。“那您什么时候回来?”
林穹望着那片天空。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,也许要很久。但我会回来的。运河还没挖好,我不会不回来。”
腊月十五,林穹启程回京。沈清澜陪着他,坐着马车,沿着黄河边走了七天七夜。路上,他一直在咳嗽,咳出了血丝。沈清澜给他把脉,给他喂药,给他换帕子。他的脸色越来越差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清澜,你说,皇上会问我什么?”
沈清澜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林穹笑了。“他会问我,林穹,你还要做什么?我会说,皇上,臣还要修路。修通往天下的路。让那些百姓,能走出大山。让那些匠人,能走遍天下。让那些书生,能走到京城。让那些孩子,能看到外面的世界。皇上会说,准。”
腊月二十,马车到了京城。林穹下了车,站在城门口,望着那座熟悉的城。他离开这里已经三年了。三年前,他满头白发,但腰杆挺直。现在,他腰也弯了,背也驼了,走路要拄拐杖。但他的眼睛没变,还是那么亮。
王承恩在城门口等他。“林大人,皇上等您很久了。”
林穹跟着王承恩,走进紫禁城。乾清宫,东暖阁。崇祯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那份大坝合龙的奏报。他老了,头发也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他站起来,走到林穹面前,看着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臣。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林穹,你老了。”
林穹跪下去。“皇上,臣老了。但臣还能干。”
崇祯把他扶起来。“别跪了。朕说过,朕不是皇帝,朕是来学手艺的。你教了朕二十年,朕还没学会。你还要教。”
林穹看着他。“皇上,臣还要修路。修通往天下的路。”
崇祯点点头。“准。”
窗外,雪花飘起来了。崇祯二十年,快过去了。而龙门峡里,运河还在挖。那些匠人,还在干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锤声、凿声、号子声,和蒸汽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。陈三蹲在河滩上,手里握着墨斗,望着京城的方向。他在等林穹回来。他知道,林穹一定会回来的。因为运河还没挖好。因为路还没修通。因为那些还没出生的人,还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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