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二十一年正月初一，京城。乾清宫的爆竹声比往年稀疏了许多。不是因为朝廷没钱，是因为崇祯没心思。他站在窗前，望着南方的天空。那里是龙门峡的方向，也是运河的方向。林穹回京述职已经十天了，病倒在驿馆里，连起身都费劲。太医进进出出，药方开了十几张，汤药灌了十几碗，人还是昏昏沉沉。
“王承恩，林穹的病，到底怎么样了？”
王承恩跪在地上，不敢抬头。“回皇上，太医说，林大人积劳成疾，心肺俱损，怕是……怕是难愈了。”
崇祯的手攥紧了。二十年。林穹跟了他二十年。从永宁到太原，从太原到京城，从京城到雾灵山，从雾灵山到龙门峡。他造了水车、铁犁、石桥、织机、纺车、学堂、报纸、火枪、战甲、火箭、铁甲舰、新城、望远镜、天问、格物监、蒸汽机、地火井、大坝、运河。他救活了十万户人家，多打了百万石粮食，方便了百万百姓往来，教出了五万个孩子，打退了建奴、西洋人、蒙古人，守住了海疆，让人看到了月亮上的坑，让火箭飞到了星星上。他治了黄河，筑了大坝，挖了运河。他把自己熬干了。
“朕要去看看他。”
王承恩愣住了。“皇上，您……”
崇祯打断他。“备轿。”
正月初二，林穹躺在驿馆的床上，脸色蜡黄，嘴唇干裂，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。沈清澜守在床边，手里握着他的手，眼睛红红的，但没有哭。她跟了他二十年，知道他最不喜欢看她哭。
门被推开了。崇祯走进来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，戴着六合一统帽，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。林穹挣扎着想坐起来，被他按住了。“别动。”
林穹躺在那里，看着崇祯。“皇上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崇祯坐在床边，看着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臣。“朕来看看你。你病了，朕不能不来。”
林穹的眼泪流下来。“皇上，臣老了，不中用了。”
崇祯握住他的手。“你不老。你还能干。你还要教朕修路。修通往天下的路。你忘了？”
林穹摇摇头。“没忘。但臣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。”
崇祯的眼泪也流下来。“你等得到。朕不准你死。”
正月初五，林穹的病好了一些，能坐起来了。他让沈清澜扶着他，走到桌前，铺开一张纸，拿起笔。他要写一份奏疏，把修路的计划写下来。从京城到龙门峡，从龙门峡到黄河边，从黄河边到江南，从江南到湖广，从湖广到四川，从四川到广东。路要修多宽，用什么材料，要多少银子，要多少人工，要多少年。他写得很快，字迹潦草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沈清澜站在他身边，看着他写。她的手在抖，但没有打断他。
正月初十，奏疏写好了。林穹把它封好，交给王承恩。“呈给皇上。”
王承恩捧着奏疏，跪在地上。“林大人，您还有什么话要带给皇上？”
林穹沉默片刻。“告诉皇上，臣想回龙门峡。运河还没挖好，臣不能死在京城。”
正月十五，元宵节。崇祯看了那份奏疏，看了很久。路要修一万里，宽三丈，用碎石打底，用石灰浆灌缝，用蒸汽机压路。要花五百万两银子，要征十万民夫，要干二十年。他提起笔，批了两个字：“准。干。”
正月二十，林穹启程回龙门峡。沈清澜扶着他上了马车，马车沿着官道，往西边驶去。路上，他一直在咳嗽，咳出了血丝。沈清澜给他喂药，给他换帕子，给他擦汗。他的脸色越来越差，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清澜，你说，运河能挖好吗？”
沈清澜点点头。“能。”
林穹笑了。“我也觉得能。”
二月初一，马车到了龙门峡。陈三蹲在运河工地上，手里握着墨斗，正在放线。听到马蹄声，他抬起头，看到那辆马车，赶紧跑过来。“林大人！您回来了！”
林穹被沈清澜扶着下了车，站在河滩上，望着那片正在开挖的河道。蒸汽机在轰鸣，匠人们在忙碌，地火井在喷气。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。
“陈三，运河挖了多少了？”
陈三低下头。“挖了二百二十里。还有五百八十里。”
林穹点点头。“慢。但没停。没停就好。”
二月初五，林穹又开始在工地上转悠了。他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，但每天都要走一圈。沈清澜跟在他身边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色。陈三跟在他身后，手里握着火枪，怕他摔倒。
“林大人，您该歇歇了。”
林穹摇摇头。“不歇。歇了，就起不来了。”
二月十五，京城的消息传到龙门峡。不是坏消息，是好消息。崇祯下了一道圣旨，要在京城设立“路政司”，专司修路之事。林穹任总办，陈三、刘栓儿、孙铁匠、李书生等人分任各司主事。同时，从国库拨银一百万两，用于修路工程。
林穹接了圣旨，站在河滩上，望着那片天空。沈清澜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“林穹，路政司设立了。”
林穹点点头。“设立了。”
沈清澜握住他的手。“你高兴吗？”
林穹摇摇头。“不高兴。”
沈清澜愣住了。“为什么？”
林穹望着那片天空。“因为那些路，要修很久。我看不到了。”
沈清澜的眼泪流下来。“那你还修？”
林穹点点头。“修。我看不到，还有陈三。陈三看不到，还有刘栓儿。刘栓儿看不到，还有李大牛。一代一代，总有一天，路会通。”
远处，运河工地上，蒸汽机在轰鸣，匠人们在忙碌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锤声、凿声、号子声，和蒸汽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。陈三蹲在河滩上，手里握着墨斗，望着林穹的背影。他的眼睛红了，但没有哭。他知道，林大人不会倒。林大人还要教他修路。修通往天下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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