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未想过,寻常白菜竟能烹出这般风味。
李月珍瞧她神色,将信将疑——朱英娆素来机灵爱闹,难辨真假。
何况白菜终究是白菜,能好到哪儿去?
可眼见对方又连夹两筷,吃得专注,李月珍也不由心生好奇。
演戏何必如此认真?
她刚举筷要去夹菜,手腕却被朱英娆轻轻按住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等等,容我再吃一口。”
李月珍怔住。
朱英娆眼里漾着光,那模样活像饿了许久的人忽然见着珍馐。
莫不是中了邪?李月珍低头一看,盘中白菜已少去小半。
同席多年,她何曾见过朱英娆这般失态?
李月珍赶忙也夹起一片,送入唇间细嚼。
“这……真是白菜?”
“是吧?”
朱英娆笑吟吟道,“可比寻常白菜鲜美多了。”
李月珍摇头:“确是白菜,只是手艺出奇,叫人意外。”
朱英娆不再多言,目光已转向那盘红黄相间的番茄炒蛋。
既然白菜都能做得这般妙,另一道想必更不寻常。
她夹起一块炒蛋,轻轻一咬。
眼底的光彩顿时更盛。
果然,蛋香醇厚,番茄的酸甜悄然渗入,层层叠叠地在舌尖化开,圆润又鲜活。
这般滋味,姑娘家哪里抵挡得住。
李月珍的筷子探向那盘番茄炒蛋。
先前的醋溜白菜已让她暗自惊叹,这一口下去,舌尖竟像被柔和的日光拂过——酸甜交织的汁液裹着嫩滑蛋块,番茄的香气仿佛在口中化成了细碎的暖雾。
她怔了怔,抬眼看向朱英娆:“这真是番茄?我从前见过的那些,酸涩生硬,哪能入菜?”
朱英娆正夹起第二筷,闻言含糊应道:“可不是……我觉着这肚子今日怪得很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间,两盘菜已见了底。
更奇的是,往日她们用饭不过浅尝几匙,此刻却似打开了某个隐秘的胃口——非但不觉饱足,反被那余味勾得越发心痒。
朱英娆瞥了眼空了大半的瓷盘,压低声音:“你说……若是不够,能否再请陈老板添一盘?”
“你倒贪心。”
“我贪心?方才那最后一块鸡蛋是谁抢去的?”
细碎的争执拌着筷箸轻响,不知不觉盘底已露了青花。
门帘恰在此时掀起。
范小宁托着木盘进来,一股热烈的香气随之涌开——是蛋炒饭。
米粒颗颗分明,裹着金灿灿的蛋液,如碎玉缀金般堆在盘中。
三人一时都静了。
范小宁目光扫过桌边空盘,讶然挑眉:“这些……全是二位用的?”
李月珍耳根微热,轻咳一声:“陈老板手艺实在精妙。”
“岂止精妙!”
朱英娆已接过盛好的饭碗,“简直是勾魂的功夫。”
蛋炒饭入口的刹那,米粒在齿间轻盈弹开,焦香与蛋鲜层层漾开。
范小宁也忘了言语,三人默然分食着最后一碗,只余勺匙轻碰的细响,和窗外渐浓的暮色。
蛋炒饭的滋味究竟如何,三位女子心中都存着好奇。
她们几乎同时举起了筷子。
舌尖触到米粒的瞬间,味蕾便被彻底征服,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在口腔中蔓延开来。
她们的动作越来越快,筷子几乎成了残影,只顾将饭粒匆匆送入口中,仿佛稍慢一步,眼前的美味便会消失。
朱英娆最为灵巧,一边扒着饭,一边不忘去夹盘中剩余的番茄炒蛋与醋溜白菜。
另外两人见状,也立刻加入了这场无声的争夺。
席间一时只剩下碗筷轻碰与咀嚼的细微声响,偶尔夹杂着筷子相触的清脆叮当。
不多时,三只碗都已见底。
两盘炒菜也被扫荡一空。
那盘子光洁得如同刚刚洗过,连最后一点菜汁,都被朱英娆仔细地拌进了饭里,吃得一滴不剩。
这举动引得李月珍与范小宁相视一笑。
此刻,李月珍与朱英娆终于感到久违的饱足。
那并非胀满的不适,而是一种温暖踏实的充盈感。
范小宁虽觉还差少许,心中却也充满了愉悦。
三人不约而同地轻叹出声。
“这蛋炒饭……真是绝了,我从未尝过这样的味道。”
“是啊,相比之下,从前吃过的简直无法入口。”
“怕是御膳房做的,也远不及此。”
“御膳房也有蛋炒饭么?”
“自然是有的,你以为宫里平日都吃些什么?”
正说话间,又有人端着一只砂锅走了进来。
尚在远处,一股醇厚的香气便已飘然而至。
是汤。
李月珍与朱英娆皆是一怔。
竟还有汤?
朱英娆忍不住问道:“这又是什么汤?”
范小宁答道:“方才听陈老板提起,似乎是一道冬瓜……对了,是冬瓜排骨汤。”
李月珍轻轻蹙眉:“排骨汤?难免有些腥气吧。”
范小宁却摇了摇头。
方才她看见陈老板料理食材,那手法行云流水,精准利落,宛如巧匠运针,绣娘引线,看得人目眩神迷。
说实在的,若非腹中饥饿难耐,她真想站在那儿看上一整天。
三位姑娘已尝过了醋溜白菜、番茄炒蛋与蛋炒饭,每一道都令人回味无穷。
眼前这冬瓜排骨汤香气扑鼻,只是李月珍素来不喜油腻,范小宁亦有同感。
朱英娆倒不在意,爽快道:“我先来试试!”
说罢,她伸手揭开了砂锅的盖子。
一股浓郁而鲜美的香气顿时蒸腾而出,瞬间盈满了四周。
那香气如此醇厚诱人,几乎让三位姑娘恍了神。
朱英娆轻轻抿了抿唇,伸手为自己添了一碗汤。
李月珍忍不住开口:“方才已经吃了不少,这汤还能喝得下?”
朱英娆一手端碗,另一只手随意摆了摆:“这算什么?汤水不过是润润肠胃罢了。
我们朱家的人,胃口向来不差。”
李月珍一时无言。
她瞥了一眼对方碗中——汤色清亮,几乎不见油星。
朱英娆低头啜了一口。
“如何?”
她又缓缓饮下第二口。
李月珍微微一愣:“味道可好?”
朱英娆再饮一口,才含糊应道:“嗯……尚可。”
“不觉得腻吗?”
“还好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仰头将整碗汤尽数饮尽。
李月珍看得有些发怔。
这哪里是品汤,分明是豪饮。
这真是皇家公主的做派么?
范小宁默不作声,又为朱英娆盛满一碗,随后也替李月珍与自己各添了半碗。
究竟滋味如何,总得亲口尝过才知。
两人小心尝了一口,却顿时停不下来。
这汤鲜醇柔和,毫无肥腻之感,看似清淡,入口却绵密浓滑,咸淡恰到好处,回味温润。
不过两三口,李月珍与范小宁已将半碗汤喝得干干净净。
二人相视一眼,心中升起同样的念头——
还想再喝。
抬眼却见朱英娆正飞快地喝着第二碗,眼看又要见底。
李月珍与范小宁皆是一惊。
这位公主喝得如此急促,难道不怕烫着?
朱英娆探头望了望砂锅,神色稍松。
“汤还余下不少,我再盛一碗。”
“让我来吧。”
范小宁说着,又为三人各自盛满。
再看向锅中,汤水已几乎见底,只剩些冬瓜与排骨沉在锅底。
谁能想到——这并非小砂锅,一整锅汤竟被三人饮尽。
朱英娆仍是率先举碗,几口便将汤喝光。
紧接着,她做出的举动让李月珍与范小宁几乎愣住——
她竟拿起筷子,朝锅中残留的冬瓜与排骨夹去。
老天——汤料本不宜多食,这谁人不知?
朱英娆却将排骨与冬瓜拨进碗中,吃得津津有味,眉眼间尽是满足。
范小宁轻声提醒:“公主……您还能吃得下?”
朱英娆恍若未闻,依旧细细咀嚼。
“滋味甚好,排骨炖得入味,香极了。”
见她吃得如此投入,另外两人也不由心动。
不多时,砂锅已被扫荡一空,真真是点滴不剩,干净如洗。
屏风外传来脚步声,一道身影停在了纱帘之后。
李月珍闻声,立即压低嗓子对身旁的范小宁道:“快叫人把桌子撤了。”
范小宁会意,转身便去吩咐。
“陈老板稍候,里头还未收拾齐整。”
李月珍朝外轻声说道。
朱纯的声音温厚地传来:“无妨,不急。”
不过片刻,方桌已被撤下,杯盘尽收,地面也擦拭干净。
李月珍这才清了清嗓子:“陈老板请进。”
朱纯撩开帘子走入,室内仍隐约浮动着菜肴的香气。
李月珍重新沏了茶,斟满一盏递过去。
朱纯接过道谢,含笑问道:“几位姑娘用得可还满意?”
李月珍与朱英娆对视一眼,神情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生动。
满意?
岂止是满意,简直是意犹未尽。
此刻两人腹中已是沉甸甸的,撑得有些发胀,可若说就此停筷,却未必情愿。
倘若那碟醋溜白菜与番茄炒蛋再端到眼前,她们多半还能动上几箸。
只是蛋炒饭是再也塞不下了——再吃怕是要难受了。
朱英娆忍不住开口:“陈老板的手艺,确实了得。”
朱纯谦和一笑:“姑娘过奖。”
朱英娆又追问道:“对了,方才您说您的酒楼在何处?”
“瑞鸿街,绝味楼。”
朱英娆低声重复了一遍,像是要牢牢记住。
李月珍瞥她一眼,心里明镜似的——这姑娘尝对了胃口,怕是已惦记上了。
以她那闲不住的性子,多半过几日就要寻个由头溜去朱纯的酒楼再饱口福。
莫说朱英娆,就连李月珍自己,心底也悄悄浮起相似的念头。
朱纯适时问道:“那画作之事……”
李月珍颔首:“为佳肴作画,自然可以。”
朱英娆也连连点头:“滋味如此之好,是该好好描摹一番!”
朱纯面露喜色:“那便说定了。
这两日我便遣人将需绘的菜式送来,供二位参详着画。”
李月珍应下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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