刹那间,海量信息涌入灵台——从选材、刀工、火候,到调味、装盘,乃至干煸四季豆的种种食效药理,皆如刻印般清晰浮现。
不过几次呼吸之间,这门手艺已成他囊中之物。
朱纯暗自喟叹:这名厨系统的手段,当真鬼神莫测。
“东家?您……您可安好?”
杨俊才的唤声将他神思拉回。
朱纯抬眼,见二人正忧切望着自己,遂摆摆手笑道:“无妨,走神罢了。”
杨俊才松了口气,指着那筐豆角问道:“那这菜豆……可要留着?若无用处,丢了也不可惜,本就没花几个铜板。”
朱纯伸手在杨俊才肩头轻轻一按:“这事办得好,东西确实有用。”
他目光转向旁边的吴全,点了点头,“你们两个都费心了。”
杨俊才与吴全对视一眼,脸上都绽出笑意。
“月兰,”
朱纯侧身对站在一旁的女子说道,“把他们采买的银钱结清,另外每人再加五十文辛苦钱。”
艾月兰轻声应下。
两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,像是忽然被春阳照亮的枝叶。
这位东家向来分明,该罚时从不含糊,该赏时也绝不吝啬。
五十文钱,寻常人家能对付两三日的嚼用,他们不过是顺路带回些新鲜菜蔬,这赏赐实在厚重。
“还有一事,”
朱纯捻了捻手中的豆荚,“这种豆子,市面上可常见?”
“多得很,”
杨俊才赶忙接话,“农人摊子上堆着卖,往往还剩下不少。”
朱纯若有所思地颔首:“往后若是见到不认得的菜蔬瓜果,都带些回来给我瞧瞧。”
两人齐齐正色应了。
“去忙吧。”
朱纯摆了摆手。
“东家有事随时吩咐!”
“那我们先出去了。”
退出厨房,吴全用胳膊碰了碰杨俊才,压低声音道:“还是杨哥有远见,要不是你执意要买,哪来这赏钱?”
先前在码头看见这翠绿的豆荚时,杨俊才驻足端详了片刻便决定买下。
吴全还觉得多余,劝他莫要浪费铜板。
但杨俊才还是掏了几文钱——东西不贵,带回来让东家或卢师傅掌掌眼,说不定能用上。
他本没指望立功,更没想过赏钱,谁知竟得了这般意外之喜。
这豆子居然真入了东家的眼。
杨俊才暗下决心,往后得多往码头集市转转,见着新奇物事都留心些。
他性子活络,心底却实在,总想着能为酒楼多出份力。
遇上朱纯这样的东家是机缘,酒楼红火了,他们这些做事的人日子自然也舒坦。
这份通透,倒是难得。
厨房里,朱纯已经开始盘算明日送往魏国公府的菜式。
原本还觉菜单单薄,打算让卢兴怀添两道寻常菜肴充数。
如今有了这意外得来的四季豆,正好补上一道干煸风味。
豆荚新鲜饱满,明日烹出来,滋味定然不差。
干煸四季豆终究是带着辣味的。
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?
大明洪武年间,寻常百姓的饮食偏好尚未变得繁复。
江南之地尤其如此,素来崇尚清淡本味。
辛辣的菜肴虽也存在,却绝非席间主角。
朱纯思忖片刻,觉得应当无碍。
这道菜重在焦香,辣意不过是陪衬。
往后数百年,不少惧辣之人照样能享用这道菜,且吃得津津有味。
在多数人尝来,干煸四季豆的辣几乎可被忽略,满口只剩酥香。
朱纯拿定主意,明日便在徐家——或许还有那位若水姑娘——面前展露手艺。
若机缘凑巧,连马皇后也能一同请来。
好教他们领略川菜的风致。
自然,这番打算未必真能如愿。
马皇后终究是六宫之主,天下最尊贵的女子,未必会应谢夫人之邀。
无论如何,朱纯已尽了心力。
倘若此法不通,马皇后未至,谢夫人依旧入了宫,那段旧事恐怕仍将循原路而行。
人事已尽,余下的便看天意。
往后种种,非他所能左右,唯有静观而已。
次日清晨,魏国公府内。
徐妙云正试着用那柄新得的牙刷洁齿。
依着朱纯所授的法子,先将刷毛蘸水润湿,再敷上一层牙粉。
这牙粉便是古时的膏沐,效用却比后世的牙膏更为讲究。
其中多添了药材,既能净齿,亦能固本。
皂角、生姜、升麻、地黄、旱莲、槐角、细辛、荷叶、青盐……种种配料,皆取自本草。
这般方子,往后也只有些老字号的中式膏沐里方能寻见踪影。
当然,这般精致的牙粉,寻常人家是用不上的,唯富贵门第方可日常取用。
魏国公府自然不缺这个。
徐妙云瞧了瞧蘸满牙粉的刷头,稍作迟疑,还是将它送入了口中。
先顺着齿列上下拂刷正面,再横过刷毛,清理上排齿的内侧与下排齿的沿面。
来回数遍,感觉倒比往日用柳枝顺手得多。
她正欲再刷一轮,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在府里敢这般跑动的,除了徐妙锦再无旁人。
果然,转眼便见妹妹举着柄牙刷冲了进来。
“姐姐,这物件到底怎么使?昨日陈老板说的,我竟忘了一大半!”
徐妙云口中含着刷子,抬眼望了望妹妹,只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此刻不便言语。
徐妙锦却不肯罢休。
徐妙锦在一旁急得直跺脚:“阿姐,别只顾着自己试,快教教我呀!”
徐妙云瞥了妹妹一眼,依旧不紧不慢地移动着手里的牙刷,直到完成第三次清洁,用清水反复漱净口腔,这才直起身来。
徐妙锦瞧着姐姐的模样,忽然扑哧笑出声。
“怎么了?”
徐妙云疑惑地望过来。
“嘴角沾上沫子了!”
徐妙锦笑着指过去。
徐妙云轻轻“嗯”
了一声,抬手拭去唇边的白沫。
“阿姐,用起来感觉如何?”
徐妙云细细品味着口中那股前所未有的清爽,片刻后才点头:“确实极好。”
起初那点生疏感早已在最后一遍刷洗中消散,此刻唇齿间只余轻盈洁净的触感,仿佛卸去了经年积存的尘垢,这种通透的舒适实在令人愉悦。
徐妙锦闻言立刻凑近,缠着要学。
徐妙云便将步骤一一说明,妹妹听得两眼发亮,当即兴致勃勃地试了起来——蘸湿刷毛,敷上牙粉,有模有样地动作起来。
她本就灵慧,稍加点拨便掌握了诀窍,刷得兴起时,嘴角不由漾开朵朵白沫。
见妹妹学得顺手,徐妙云唇角微扬,转身在院中石凳坐下,闲闲赏起阶前初绽的秋海棠。
这时,月洞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来人正是长兄徐允恭——也就是后世史笔所载的徐辉祖。
今日恰逢休沐,他未去衙门,信步踱进了后园。
徐妙云起身唤了声“大哥”
。
徐允恭颔首回应,目光转向一旁仍在认真刷牙的徐妙锦。
小姑娘见他来了,竟还单手举着牙刷,含糊不清地行了个礼。
徐允恭见状不由失笑。
“锦儿这是在做什么?”
“刷牙呢。”
徐允恭微微一怔:“用何物刷的?”
徐妙云指向石桌上那只乌漆长匣。
徐允恭带着几分疑惑取过匣子,掀开盒盖的瞬间,神色凝住了。
“此乃何物?”
“牙刷。”
“牙刷?倒是从未见过。”
他仔细端详着匣中那排整齐的刷具,“你们从何处得来的?”
徐妙锦此时已漱净了口,雀跃地凑过来答道:“是陈老板送的!”
“……哪位陈老板?”
徐允恭略一思忖,恍然道:“绝味楼的那位陈老板?”
徐妙云轻轻点头。
“大哥也认得陈老板?”
徐妙锦眼睛一亮。
徐允恭朗声笑起来:“你大哥耳目通达,岂有不知之理?”
他确实与朱纯有过数面之缘,对那位掌柜的为人才干颇有好感,更知父亲徐达亦常与这位陈老板相谈甚欢。
徐允恭对妹妹与那位陈老板之间的往来所知有限,只晓得两位妹妹确实偏爱他手制的点心。
如今竟连这般精巧的小物件也能做得,他捏着那柄牙刷端详片刻,心中暗叹其构思之妙,用法几乎不言自明。
不过终究是些微末玩意儿,他并未十分上心。
徐妙云轻声问道:“大哥可要饮茶?我唤小翠去沏来。”
“不必了,”
徐允恭摆了摆手,“我只稍坐片刻。”
他见妹妹神色平静,便知她已察觉自己另有话要说。
果然,徐妙云只是微微颔首,静待下文。
徐允恭压低声音道:“陛下前些时日曾向父亲提及,有意让你入宫为媳……此事,你应当知晓罢?”
徐妙云面上并无讶异,这原是她预料之中的事,只是来得比设想中迟了些。”我知道的,大哥。”
“那你可知……陛下属意的是哪一位皇子?”
“四皇子,燕王殿下。”
徐妙云答得淡然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。
徐允恭轻咳一声,试探着开口:“我记得你从前对燕王殿下,颇有好评。”
“确曾如此。”
“那为何……”
徐允恭顿了顿,“为何不愿?”
徐妙云抬眼望向兄长,目光清亮:“大哥,欣赏是一回事,婚嫁是另一回事。
我不愿嫁他。”
徐允恭一时语塞。
燕王朱棣的才具,他是清楚的——虽时常有些跳脱不羁的传闻,可文韬武略皆属上乘。
太学的课业他未必次次到场,但先生考问时总能应对如流;弓马骑射更是出众,兵法布阵亦显天赋。
这般人物,与妹妹从前口中那个“不循常理却别有气象”
的印象倒是吻合。
徐妙云自己也记得,曾几何时,她确实对那位传闻中的四皇子怀有过好奇,甚至想过若有机会,要亲眼见见他是何等人物。
不久前的东兴码头,她终于远远望见了朱棣的身影,高大挺拔,英气逼人,与传言并无二致。
可也就在那一瞥之后,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致便彻底消散了。
因此当父亲徐达将陛下的心意转述于她时,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了头。
徐达当时亦觉意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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