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往日提及燕王时的神采,他并非没有留意。
但见她态度坚决,终究还是依从了她的心意,将婚事暂且搁置的答复带回了宫中。
朱元璋那头,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,却也无可奈何。
天子指婚,本是金口玉言,不容违逆。
可对面坐着的是魏国公徐达——那是自小一同滚泥巴、光着脚丫长大的兄弟,更是为大明江山淌过血汗的元勋。
即便登了九五之尊,朱元璋也断不能硬压这位老友一头,总得留几分情面。
所以徐达若真不点头,这桩天家与将门的联姻,朱元璋也不会强按着徐妙云嫁入燕王府。
眼下徐达并未把话说绝,只推说再缓些时日,往后从长计议。
毕竟徐妙云如今不愿,未必将来也不愿。
单是这份能对自己婚事说上几句话的余地,在这世道里,已算难得的幸运了。
徐允恭此刻重提此事,也是想再劝妹妹思量清楚。
燕王朱棣,确是个上好的归宿。
论尊贵,他是皇子亲王,虽非东宫,却也是天家血脉;论才干,他并非庸碌之徒,文武皆有所长。
徐妙云若跟了他,怎么也算不上委屈。
更紧要的是,这门亲事牵的是皇家与徐家的纽带。
有了它,徐家便多了一道护身符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,朱元璋登基后,对朝中重臣——尤其是那些开国勋旧——已存了整顿的心思,只是尚未寻着由头。
父亲徐达虽一向低调,懂进退,又与皇帝有旧谊,大体可保无虞,但多一重保障,终归更稳妥些。
徐允恭只是试探妹妹心意,若她执意不肯,他自然不会相强。
却听徐妙云轻声应道:“大哥,我是真不想嫁燕王。
这婚事……还是推了吧。”
徐允恭望了她片刻,终是叹了口气:“好,大哥明白了。
不过直接回绝陛下终究不妥,且看父亲如何周旋罢。”
徐妙云微微颔首。
她晓得推掉天家的提亲难免会起些波澜,想来也不至于掀起大风浪。
徐允恭忽然笑了笑,神色反倒松了几分:“其实你这么一说,我倒也安心些。”
徐妙云抬眼:“为何?”
“燕王性子硬,手段也厉,我总怕你嫁过去受委屈。”
一旁徐妙锦听了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大哥,谁能让姐姐受委屈呀?她那么厉害!”
徐妙云睨了妹妹一眼:“锦儿,你这话是拐着弯说我是母老虎不成?”
徐妙锦噗嗤笑出声:“姐,我可没说,是你自己认的!”
徐允恭起身正要离开,徐妙锦忽然想起什么,脆声道:“对了大哥,那盘残局——已经解开了!”
徐允恭微微一愣:“残局?你是说那副棋?”
徐妙云颔首。
“还在书房里?”
她又点了点头。
徐允恭快步走进妹妹的书房,停在棋枰前只一瞥,神色骤然变了。
“云儿,你竟真解开了。”
徐妙云却摇头:“不是我。”
“不是你?”
徐允恭怔住,“那还能有谁?锦儿?”
一旁的徐妙锦连忙摆手:“我哪儿会这个,是陈掌柜解的。”
“陈掌柜!?”
徐允恭睁大了眼,脸上交织着惊愕与难以相信的神情。
“绝味楼那位陈掌柜?”
徐妙云有些不自在,轻轻睨了妹妹一眼,似怪她多嘴。
徐允恭疑惑道:“他……怎会来此?”
徐妙云起身,轻咳一声:“方才不是提过,昨**是来送牙刷的。”
徐允恭这才恍然想起前情。
可即便来送东西,也不该踏入妹妹这处院落,更不必说进入她的书房了。
家中男子之外,从未有外男能进这间屋子。
徐允恭心中一团迷雾。
不对——
他的目光又落回棋盘。
“这真是陈掌柜所解?他怎有这般棋力?”
这副残局如今困住了不知多少人,连几位公认的棋道大家亦束手无策。
徐允恭尚未听闻有谁能真正解开,甚至有人断言此局无解,是必死之局。
但枰上白子分明只落一着,便撕开一线生机。
一个经营酒楼的商人,如何能窥破此中玄机?
难道这位陈掌柜,竟是隐于市井的高人?
这实在令人难以想象。
徐允恭思绪纷乱间,丫鬟小翠匆匆入内,神色慌张。
“大**、大少爷、二**,”
她急声道,“皇后娘娘……皇后娘娘驾临,就要到府上了。”
三人皆是一惊。
徐允恭愕然:“皇后娘娘?怎会突然……”
当今天下,能被如此称呼的唯有马皇后一人。
徐妙云定了定神,解释道:“大哥不知,昨日听母亲提起,皇后娘娘曾邀母亲入宫赏园。”
徐允恭追问:“而后呢?”
“母亲便说,不如请皇后娘娘来府里坐坐,更添自在。”
徐允恭心中泛起困惑,不明白母亲为何婉拒了马皇后的宫苑之邀,反倒要将那位尊贵的皇后请至魏国公府中。
府邸虽也修筑得精巧雅致,可若与慈宁宫后那片皇家园林相较,终究是逊色几分。
徐妙锦在一旁轻快地说道:“看来皇后娘娘也想品一品陈老板的手艺。”
徐允恭闻言几乎瞠目。
陈老板——这名字近日频频出现,仿佛无处不在。
他嗓音干涩地问:“那位陈老板……要亲自来府中下厨?”
“非也,”
徐妙锦摇头,眼中闪着期待的光,“他说会预先备好,差人送来。”
说罢她轻轻击掌,一副跃跃欲试、亟待大快朵颐的模样。
徐妙云温声道:“锦儿,我们去母亲那儿瞧瞧,也好帮着打点。”
徐妙锦应声点头,随姊姊步履轻快地出了院门。
徐允恭亦踱步而出,一路沉吟。
总觉得某些地方透着蹊跷。
这位“陈老板”
在魏国公府中的存在感,为何在短短时日里变得如此鲜明?
仿佛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徐家的日常。
实在来得突兀。
他按下心中迷雾,不再深究,唯独对那位陈老板生了查探之意。
若此人怀藏他图,便不能再容其接近府邸半步。
与此同时,另一缕思绪浮上心头:妹妹徐妙云婉拒燕王朱棣的婚事,或许正是明智之举。
与皇室联姻,虽能为魏国公府添一层庇护,却也将全家拖入了莫测的波澜之中。
天家之事从来复杂如蛛网,一旦牵连,便难再抽身。
徐允恭所虑并非空穴来风。
若照寻常命途推演,徐妙云若嫁入燕王府,便注定被卷入时代的激流。
朱棣表面受迫起兵,实则暗蓄反意,于阴影中织就势力。
身为燕王妃,徐妙云亦只能全心辅佐丈夫的宏图。
而徐允恭自己,亦将在往后岁月中多次与朱棣交锋。
他骁勇善战,曾数度令燕王陷入苦局。
若非建文帝朱允炻心生猜疑,改派李景隆替代徐允恭督军拦阻,或许燕军未必能终成大事。
徐家众人,几乎无一幸免于这场历史洪流。
前文曾述,徐妙锦亦曾被朱棣属意,欲纳为侧室。
徐妙云坚拒之下,朱棣未敢妄动。
后世有传闻道,朱棣起事前暗铸兵器、操练府兵,徐妙锦偶然察知,便将风声递至朱允炻耳中。
这才有了徐允恭奉命围困燕王府的后事。
颇具讽刺的是,当年朱棣得以脱困,竟也同样倚仗了徐家之人。
徐增寿暗通燕王的消息终究传至建文帝耳中,朝堂之上,年轻的皇帝怒不可遏,当即下令将徐增寿处决。
此事愈发显得徐家与燕王府的联姻并非幸事——若非这段姻亲纽带,燕王的起兵图谋或许早在萌芽时便被扼杀;即便侥幸举事,中途败亡的结局也几乎注定。
想到这里,徐允恭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略略一松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既知马皇后将至,徐允恭自不敢怠慢,略整衣冠便往主院行去。
此时魏国公府正厅内,主母谢氏正陪着一位身份殊异的客人说话。
那客人并非旁人,正是从禁中而来的马皇后。
此番原是皇后欲邀谢氏入宫赏园,不料谢氏却遣人递话,反请皇后移驾国公府。
这般转折着实罕见——历来得皇后相邀者,谁人不以踏入慈宁宫深苑为荣?那宫苑幽深如迷,花木繁盛如画,更象征着一份常人难及的恩宠。
然而马皇后接到回请却不以为忤,反倒生出几分欣然:她久居深宫,早想寻个由头外出走走,如今正是契机。
茶香袅袅间,皇后与谢氏言谈甚欢。
徐家两姊妹陪坐一旁,皇后目光流转时,总不经意地在长女妙云身上多停留片刻,似有深意。
谢氏适时笑道:“今日妾身特意从外头订了一席佳肴,还请娘娘赏脸尝个鲜。”
马皇后莞尔:“夫人不必费心,我素来食量不大,寻常菜式便好。”
“哪里算得上费心,”
谢氏摆手,“是城中新开酒楼的手艺,妾身也不过是借花献佛。”
“哦?哪家酒楼?”
谢氏一怔,转而望向女儿。
徐妙云起身恭答:“回娘娘的话,酒楼名唤‘绝味楼’,虽是初立门户,生意却极兴旺,菜肴也颇有独到之处。”
“新开的馆子?”
皇后眼中漾起兴味,“那倒真要尝尝了。”
话音方落,廊下传来侍从的通报:
“夫人,酒楼送膳到了。”
谢翠娥微微一愣:“这就到了?倒是快得很。”
徐妙锦的眉眼间漾开笑意。
晨起时她几乎没动几口粥饭。
心里惦记着陈掌柜要送来的吃食,府里厨子备下的餐点便愈发显得寡淡无味了。
谢翠娥迟疑道:“此刻送来,待会儿入口时会不会已经凉了?”
徐妙云轻声应道:“母亲不必担心,绝味楼的食盒做得精巧,便是搁上一两个时辰,里头的菜肴也还是温热的。”
谢翠娥这才放下心来,颔首道:“如此便好。”
她吩咐下人先将食盒提去厨下温着,待要用饭时再取来不迟。
马皇后在旁听着,不由莞尔:“看来这绝味楼确有些独到的本事。”
谢翠娥笑出声来:“娘娘有所不知,其实我也早想尝尝他家的手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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