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妙锦忽指着一碟菜问:“阿姐,这又是何物?”
徐妙云转头看去,那菜式确有些奇特。
似是豆角,却撒着细碎的辣椒末,又浇了层浓稠酱汁,辨不出究竟。
“食匣外侧应贴着名目。”
徐妙云侧身细看匣边。
【干煸四季豆】
她从未听过此名。
徐妙锦喃喃:“干煸四季豆……好生古怪的名目。
对了阿姐,四季豆是何物?”
徐妙云摇头。
她亦不知。
这四季豆自海外初入中土时,本称作“菜豆”
。
朱纯思忖良久,觉“菜豆”
二字过于俚俗,终择了“四季豆”
之名。
名目终究次要。
要紧的是滋味如何。
是否合这园中众人的脾胃。
须知“干煸”
这般烹法,还要等上数百年光阴方现于世。
此刻即便入蜀地寻访,也难觅相似之味。
魏国公府的花园里,众人望着那碟干煸四季豆,皆露茫然之色。
那盘干煸四季豆的品相着实寻常。
豆角煸得干瘪焦褐,断成短短一截截,瞧着便不似什么珍馐。
更兼上头撒着细碎的红椒末,星星点点,叫不嗜辣的人看了便心生退意。
谢翠娥素来受不住辣,轻声问道:“这菜……是辣的不成?”
徐妙云略一迟疑,答:“许是吧。”
席间静了一霎。
也难怪——此时能食辣者本就不多,江南一带饮食更是以清鲜为主。
马皇后却笑起来:“你们吃不得辣?我倒能尝些。”
说着便伸箸夹起一段豆角,送入口中。
徐妙云与徐妙锦对视一眼,心中都有些忐忑。
不知这菜是否出自陈老板之手。
从前并未见他做过这道,兴许是近日新琢磨出来的花样?
正思量间,却见马皇后神色微变。
她只嚼了两下便顿住,面上神情凝住了。
谢翠娥忍不住探身:“娘娘,若是不合口便吐了吧,无妨的。”
徐妙锦也附和:“是呀,娘娘莫要勉强。”
马皇后摆摆手,又细细嚼了几嚼,缓缓咽下,而后只吐出一个字:
“妙!”
三人皆是一怔,一时未解其意。
马皇后指着那盘豆角,眼里漾着光:“这菜当真好吃。”
“好吃?”
“正是,香得很,说不出的香。”
谢翠娥松了口气:“娘娘喜欢便好,我惧辣,就不试了。”
“不辣!”
马皇后连忙摇头,语气竟透出几分旧日乡野间的鲜活劲儿,“谢家妹子你尝尝,真的一点不辣,只有满口香!”
“当真不辣?”
“我岂会骗你?”
一来要顾全皇后的颜面,二来谢翠娥也被勾起了好奇——铺了这么多辣椒,怎会不辣?她便也夹起短短一段,小心含进嘴里。
齿尖刚合,谢翠娥便怔住了。
那豆角外皮微酥,内里却仍存着一点柔嫩的芯子,两种迥异的口感竟交织在一处。
咬断的刹那,一股异香轰然漫开——那不是寻常菜肴的香气,而是某种更深邃、更缠人的味道,教人嚼着便舍不得停下。
舌尖上的滋味全然不似寻常辣意,只余满口醇厚的香气在唇齿间流转。
谢翠娥不由得倾身向前,仔细端详着盘中物:“这可真是稀奇,当真还是辣椒么?”
马皇后含笑点头:“确是辣椒不假,只是炒得透了,那股子火燎气便化进了香里,只留一丝隐约的辣意在深处藏着。”
言语间透着对庖厨之事的熟稔——她本是精于此道的人,御膳房的珍馐虽好,却总难完全合她的心意,故而时常亲自挽袖下厨。
今日能遇见这般对胃口的菜肴,眉目间便漾开了难得的舒畅。
谢翠娥听得入神,又探箸夹起一截干煸四季豆。
豆角在齿间迸发出酥脆的声响,随后是绵长的余香,教人舍不得咽下。
徐家两姐妹也各尝了一口,顿时怔住了。
那恰到好处的韧劲与清甜,竟有种说不出的魔力,让女儿家们挪不开筷子。
“姐姐,”
徐妙锦轻声问道,“这般滋味的菜式,从前怎未听说过?”
徐妙云摇头浅叹:“莫说你,我也是头一回见识。”
谢翠娥忽想起什么,转向女儿:“这豆角备了几份?”
“母亲宽心,后厨还温着好些呢。”
徐妙云答得从容,眼角却瞥见食匣已空了大半——莫说她自己,便是席间诸位,怕也还未尽兴。
谢翠娥暗忖着,自己便能独用一整份,何况是贵为皇后的客人?马皇后虽未言语,听闻尚有富余,眉梢亦舒展了几分。
美味原是这样勾人的东西。
平日对饮食不甚讲究的人,遇着真正合心的滋味,竟也生出贪恋来。
不止干煸四季豆,那红黄相映的番茄炒蛋、酸香扑鼻的醋溜白菜,也都消解得飞快。
不过片刻,两三只食匣已然见底,徐妙云连忙示意侍女添换新菜。
新启的食匣里,菜肴堆叠得满满当当,五彩纷呈如春日园圃。
马皇后已用了不少,此刻却仍觉胃口欣然:“谢家妹妹,这一席实在太丰盛了。”
“娘娘用得舒心便是最好。”
正说着,徐妙锦捧过一只青瓷碗:“娘娘尝尝这冬瓜排骨汤罢,清润得很。”
汤色澄澈,几块白玉似的冬瓜浮在其间,热气袅袅升起,漫开淡淡的鲜香。
排骨汤的香气飘散开来,马皇后不由得舒展了眉头。
她素来不爱饮汤,更偏好清粥小菜,可眼前这缕浓香却勾得人心头发痒,忍不住想尝上一口。
汤匙轻送,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,马皇后轻轻“唔”
了一声。
滋味竟这般妥帖——满口醇香,却无半分油腻。
她低头细看,汤色清亮,入口却绵密浓厚,不由低声自语:“真是奇了,肉汤怎能清爽至此?”
徐妙云与徐妙锦相视一笑。
陈师傅的手艺总是如此,任谁尝过都要称奇。
座上皆是见惯珍馐的女眷,可这一餐却让她们暗暗感叹:从前竟是白吃了许多年。
每人饮罢一碗,颊边都透出淡淡的红晕。
马皇后心情愈佳,连连称赞谢翠娥安排得周到——园景赏得惬意,饭菜更是合心。
谢翠娥听得满面光彩,忙道:“娘娘日后若闷了,随时来坐坐才好。”
“那可说定了,”
马皇后含笑应道,“只怕你们嫌我叨扰。”
“怎会呢!”
徐妙云接话,“娘娘肯来,府里不知多欢喜。”
说笑间,几碟菜已见了底。
二人这才惊觉自己竟吃了这样多。
徐妙锦忽然想起什么,转向姐姐:“是不是还有蛋炒饭?”
徐妙云点头:“正温着呢,给各位盛一小碗吧。”
马皇后摆手:“我真用不下了。”
“娘娘尝尝看,”
徐妙锦眼睛亮晶晶的,“这蛋炒饭……可不一样。”
马皇后微微一怔。
不过是一碗饭罢了,能有什么稀奇?
徐妙云已吩咐侍女去取,轻声劝道:“娘娘若实在吃不下,剩着也无妨。”
谢翠娥轻声附和:“多少尝一些也好。”
马皇后确实觉得腹中尚有几分余地,加之众人相劝,便点头应允:“也好,便看看这蛋炒饭究竟有何妙处。”
一盏素瓷碗轻轻落在她面前。
马皇后目光微凝。
这碗饭的确不同寻常。
米粒颗颗圆润分明,裹着莹润的光泽,松散匀净地铺在碗中。
蛋花碎如金屑,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。
寻常蛋炒饭易做,能将火候掌控至此却非易事。
马皇后自忖也难有这般手艺。
淡淡香气飘来,是蛋液与稻米交融后温厚的暖香。
只这一缕气息,竟又勾起了她方才平息的食欲。
谢翠娥侧身细看,不禁赞叹:“这炒饭的功夫,当真细致。”
徐家姐妹相视而笑。
待她们亲口尝过便会明白——这岂止是细致,简直是妙至巅毫。
果然,马皇后与谢翠娥各取一匙送入口中,俱是微微一怔。
随即是第二匙、第三匙……
两人渐渐忘了言语。
马皇后原只想略品几口,谁知不知不觉间,整碗饭已见了底。
这小碗分量对女子而言本不算少,她却吃得浑然未觉。
正有些赧然,抬眼却见谢翠娥已示意侍女再添。
“给娘娘也添上吧。”
谢翠娥说道。
马皇后迟疑片刻。
“再添些不妨,炒饭不占肚的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——蛋炒饭最是实在不过。
可她终究没有推却。
她推却不了。
这滋味实在太好,徐妙锦所言非虚。
马皇后吃得眉眼舒展,谈笑间竟又将新添的一碗尽数用完。
这回是真真切切地饱足了,连衣袖下的腹部都显出圆润的弧度。
席间众人大抵如是。
待侍女撤去碗盏,谢翠娥命人奉上茶具炉火。
四人移坐凉亭,烹茶闲话。
马皇后原本打算稍坐便回,此刻却全然无离去之意。
饱食后的满足令人心境明朗,谈兴也随之盎然。
更何况多饮几盏热茶,正好消解这满腹的丰足。
谢翠娥自然也乐意与皇后多叙些家常,便温着茶,一句一句慢慢聊了下去。
大明开国之前,马皇后与谢翠娥曾是闺阁中形影不离的知己,两人亲密无间,几乎无事不可言说。
然而自新朝鼎立,各自的身份便如隔云泥,相见日稀,往日那份热络的情谊也渐渐淡去了。
徐妙云与徐妙锦在一旁陪着说话,言语虽不多,却也不时轻声应和几句。
眼下这般和乐融融的光景,令徐妙云心中稍感宽慰。
若能好生款待马皇后,于她而言自然有益。
先前婉拒了朱元璋的提亲,要说全无忐忑自是虚言——即便皇帝眼下未作表示,谁又能料定日后不会追究?如今有马皇后在旁回护,此事总算稳下大半。
至于往后如何,徐妙云也只能随势而行。
唯有一点她心中笃定:自己绝不会嫁与燕王朱棣。
不知为何,每思及这桩婚事,胸口便似被什么堵着,闷得发慌。
又闲谈了大半个时辰,马皇后方起身告辞。
临行前,她眉眼间仍带着未尽的笑意。”谢家妹妹,今日真是劳你费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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