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哥,大哥。”
朱慈炤的呼唤声突然让朱慈烺回过神来。
他的目光重新聚焦,看着弟弟担忧的眼神,轻轻握了握他的手,这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到周奎身上。
周奎还在语无伦次地求饶,涕泪横流,嘴里翻来覆去都是“陛下开恩”、“老臣糊涂”、“看在皇后面上”,听得人耳朵起茧。
朱慈烺低头,看着这个满头白发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老人,忽然觉得很没意思。
这是他的外祖父。
这是母后的亲生父亲。
这是那个在他小时候会笑着把他抱起来、用粗糙的手摸他头发的老人。
可他也是那个坐拥万贯家财,看着朝廷穷得叮当响却一毛不拔,逼得父皇放下帝王尊严来求他,他却宁可当铁公鸡也绝不出血的人。
这样的人,为什么会是他的外祖父?
朱由检本想再晾一晾周奎,让他再多崩溃一会儿,再开口谈条件。却没想到朱慈烺忽然松开了弟弟们的手,向前迈了一步。
“太子殿下!”周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膝行上前就要往朱慈烺身上贴。
朱慈烺蹲下身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语气出奇地平静:“外祖父。”
这一声“外祖父”叫得周奎浑身一震,眼中瞬间涌出希望的光。
太子还认他!太子还认他这个外祖父!那是不是说明……是不是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?
“只要你死了,”朱慈烺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,“你的那些家产,就都是皇家的。那为什么还需要你贡献呢?”
周奎脸色刷地惨白。
“我……我是国丈……”他哆哆嗦嗦,舌头都不听使唤了,“我献出来……名声……名声好……太子殿下,您想想,国丈带头捐出家产救国,这是何等的美谈?传出去……传出去对陛下、对朝廷、对太子殿下……都是极好的名声啊……”
朱慈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,点了点头。
“的确是这样。”
周奎眼中猛地迸发出希望的光芒!
太子殿下这是在给他求情?太子殿下心软了?太子殿下到底是他的外孙,终究是不忍心的!
他激动得几乎要再次磕头,嘴里的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:“殿下圣明!殿下仁厚!老臣一定尽心竭力,为陛下分忧,为殿下分忧!老臣……”
“可是。”
朱慈烺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。
周奎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天幕上,”朱慈烺依旧面无表情,声音依旧平静,“我们在史书上,已经被编排到没有了一个正确的身份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周奎脸上,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反正都是要被篡改,那要这个名声,干什么呢?”
周奎愣了。
他彻底愣了。
他没想到,这一回,他们竟然连名声也不要了。
名声不要了,那他的利用价值,还有什么?
钱?
不对,钱他们可以直接拿,根本不需要他活着!
他活着,唯一能换来的,就是皇家一个“善待外戚”、“不夺家产”的好名声!
可如果连名声都不要了,那他……他还有什么筹码?
他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?!
周奎的脑子里疯狂转动着,眼珠乱转,拼命寻找着最后的生路。
钱……钱!
对了,还有钱!
不只是他的钱,还有别人的钱!
他知道谁有钱!
他太知道了!
“我知道!我知道谁家有钱!京城里那些勋贵!那些当官的!他们都有钱!他们比我有钱多了!我……我还有用!我——”
“周奎。”朱慈烺突然打断了他,“你的记性,似乎不太好啊。”
他微微偏头。
“天幕先前已经说了,他们各个都有钱。七千万呢。我当然知道他们有钱。”
周奎疯狂摇头:“不!不止!我……我知道的更多!我知道他们贪墨的账目!我知道他们和谁勾结!我知道他们怎么压榨百姓!我知道……我知道他们和朝中哪些官员有往来!书信!对,书信!我都留着!我留着证据!我有用!我真的有用!”
他像倒豆子一样,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“筹码”全都倒了出来,语无伦次。
朱慈烺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,却一点一点地阴沉了下去。
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奎,看着这个为了活命,不惜出卖所有人,把所有能咬的人都咬出来的老人。
他忽然觉得很冷。
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。
原来,你都知道啊。
原来,你一直都知道。
知道谁在贪,知道谁在勾结,知道谁在压榨百姓,知道那些钱从哪来、到哪去、中间经过了谁的手。
你知道这一切。
可是你从来,从来,什么都没说过。
你看着那些百姓卖儿卖女,你看着那些将士饿死边关,你看着你的外孙、你的女儿、你的女婿,为了凑军饷愁白了头。
你什么都没说。
你只是在囤你的钱,囤你的粮,囤你的金银珠宝,囤你的万贯家财。
然后在所有人都在为大明这条破船堵漏的时候,你抱着你的那些东西,躲在角落里,冷眼旁观。
甚至……还嫌船沉得不够快。
朱慈烺不想再看他了,他转身走回了父皇身侧。
他的嘴唇抿得死紧,下颌线绷成一条僵硬的弧线,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,却始终没有再回头看周奎一眼。
朱由检看见朱慈烺眼眶微微泛红,看见他浑身都在绷着,看见他嘴唇抿了又抿,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。
他心中默默叹了口气。
还是太年轻了。
那颗心,还不够硬。
听到周奎那些话,慈烺的反应不是愤怒,而是失望,而是难过。
失望的前提是在乎。
什么时候,烺儿能彻底不在乎这个人了,才算是真正迈过了那道坎。
他还需要时间。
还需要……太多的成长。
不过,这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慈烺心软,但心软的人,才不会变成暴君。
只要他这个当父皇的还在,只要他还能替儿子挡住那些最脏最臭的东西,慈烺的心,可以慢慢硬。
至于从周奎手里拿到证据,这倒是个意外之喜。
这些东西,加上天幕揭示,足够让朝堂再震三震,免去了他许多功夫。
可是……还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朱由检缓缓收回看向长子的目光,重新落在脚下那个瑟瑟发抖已经快要吓破胆的老人身上。
“想活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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